第8章 披上狼皮的羊
丑时三刻。
御花园的喧嚣终于散去。
那口装满环首刀和金银的大箱子已经被抬走,连同那三具尸体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的血迹被水冲刷了一遍,只剩下泥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腥气。
赵副尉的心情显然极好。
他坐在值房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从箱子里顺来的金镶玉扳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唐子轩,你很不错。”
赵副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堂下的唐子轩。
此时的唐子轩,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那一箱子东西,是私藏的违禁品。上面正愁抓不到那帮阉竖的把柄,这回算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赵副尉站起身,走到唐子轩面前,带着一丝审视和警告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这功劳虽大,你一个人……怕是吞不下。”
话里有话。
唐子轩微微垂首,声音平静而诚恳:“大人说笑了。是大人提前发现御花园有异常,然后派小的在此地巡查,属下只是负责站岗,发现贼人、查获兵器、指挥若定的,全是副尉大人。属下只是个跑腿的,能跟着大人喝口汤,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哈哈哈哈!”
赵副尉爆发出一阵满意的狂笑。
这就对了。聪明人。
这种既能干脏活、又懂进退的手下,正是他现在最缺的。
“好!懂事!”
赵副尉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腰牌,扔进唐子轩怀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北宫卫队的什长。原来的什长昨天喝醉酒摔死了,他的位置,归你。”
什长。管十个人。
虽然还是低级军官,但这意味着他终于脱离了最底层的炮灰阶级,有了自己的小团队,也有了在这乱世活下去的第一张底牌。
“多谢大人栽培。”唐子轩握紧腰牌。
“还没完。”
赵副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看你那一身破烂,像个叫花子似的。拿着我的手令,去武库领一套像样的行头。现在是非常时期,别给老子丢人!”
“是!”
……
北宫武库。
这里是皇宫重地,也是禁军的命脉所在。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铁锈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这种冷硬的气息让唐子轩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管库的老军接过赵副尉的手令,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满身血腥味的年轻人,指了指里面。
“甲胄在左边,兵器在右边。自己挑,别贪多。”
唐子轩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兵器架,足以让任何男人热血沸腾。
但他没有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新兵一样,去拿那些镶金嵌玉、华而不实的仪仗剑,也没有去看那些厚重得连路都走不动的重步兵板甲。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在架子上扫视。
他在找适合杀人的东西。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套黑色甲胄上。
这是一套黑铁鱼鳞甲。
没有夸张的护心镜,也没有累赘的披风。它由数百片经过烤蓝处理的铁甲片编织而成,关节处用的是坚韧的犀牛皮。
防御力极强,却又轻便灵活,跑跳自如。最重要的是,它是黑色的,在夜里就是天然的保护色。
“就它了。”
唐子轩脱下那身破烂的布衣,将冰冷的甲片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系紧甲带,扣好护腕。
一种沉甸甸的束缚感传来,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全。
接着是兵器。
他扔掉了那把生锈的长戈。那种长兵器只适合结阵冲锋,在即将到来的宫廷混战和狭窄巷战中,根本施展不开。
他走到刀架前,拔出了一把百炼环首刀。
刀身修长笔直,上面有着锻打留下的云纹,刃口泛着森森寒光。
“好刀。”
唐子轩屈指一弹,刀身发出清脆的龙吟。
这把刀,比昨晚那把废铁强百倍。一刀下去,能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但他没有停。
他又挑了一把只有小臂长的短匕,藏在特制的军靴里。
这是最后时刻用来保命的毒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挂在墙上的漆黑匣子上。
大黄弩。
汉军的单兵大杀器。
虽然上弦费力,但百步之内,可穿重甲。
唐子轩毫不犹豫地将它取下,背在背上,又抓了两壶弩箭挂在腰间。
一刻钟后。
当唐子轩走出武库时,门口的管库老军愣了一下。
之前的那个落魄伤兵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黑甲武士。
黑色的鱼鳞甲泛着冷光,背负强弩,腰挎长刀,靴藏利刃。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露在头盔下的眼睛,却冷得像冰。
这哪里是个新晋的什长?
这分明是个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死士。
管库老军拿出一卷竹简,提笔问道:“哪一营的?叫什么?”
“北宫卫,什长,唐子轩。”
老军点点头,在竹简上刻下一行字:“中平六年八月二十三日晨,发玄铁甲一副……”
看到“八月二十三”这几个字的瞬间,唐子轩瞳孔猛地收缩,正在系甲带的手也突然僵住了。
脑海中尘封的历史记忆瞬间被这串数字激活。
他猛地抬头看向晨曦中的皇宫方向。
“八月二十三……”他喃喃自语,
熟读三国的他清楚地记得:中平六年,八月戊辰。大将军何进被斩于嘉德殿前,进而引发了董卓进京的乱世序幕。
而八月戊辰……就是后天!八月二十五日!
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仅是挖到了财宝,更是挖到了一个即将爆炸的历史倒计时!
“何进……就是今天死?”
唐子轩走到武库门口的水缸前,低头看了一眼倒影中的自己。
陌生的脸,陌生的甲,陌生的刀。
林志那副软弱的皮囊,彻底被这一身钢铁包裹住了。
“这样……”
他摸了摸冰冷的刀柄,低声自语。
“才配去那修罗场里走一遭。”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中平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距离那个血流成河的日子,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唐子轩抬起头,看向晨曦中那座巍峨却腐朽的皇宫。
风起了。
带着血腥味的风,已经吹到了他的脸上。
“来吧。”
他紧了紧背上的弩弦,迈步走向了未知的风暴中心。
这一世,他是棋手,不再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