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色的午后
中平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午时。
这一天的太阳毒辣得反常，像是一口烧红的铁锅扣在头顶。御花园西北角，废弃的风铃塔二层。
唐子轩带着他的九人小队，像一群蛰伏的壁虎，贴在塔楼内部的阴影里。
这里位置极佳，隐蔽、地势高，但唯一的缺点是——视线受阻。
高耸的宫墙和茂密的古树，挡住了通往嘉德殿正门的视线。他们看不见宫门外的情况，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井，以及远处那条不起眼的长廊。
“什长，这都正午了。”
莫魁把脸上的汗甩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那股焦躁，“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将军……真的会来吗？”
“会。”
唐子轩半跪在瞭望口，手里的大黄弩早已上弦。
他没有看宫墙方向，而是死死盯着那是那条长廊的尽头。
在这个位置，他是个瞎子。
但他给自己装了一双眼睛。
突然。
一抹刺眼的鲜红，在长廊尽头的立柱上毫无征兆地垂了下来，并在风中疯狂地左右摇晃。
红布！
信号来了！
此时，四周依旧一片死寂，连声鸟叫都没有。
但在唐子轩眼里，杀戮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唐子轩半跪在瞭望口，手里的大黄弩早已上弦，箭头幽冷，直指下方的甬道。
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
历史的车轮或许会颠簸，但绝不会停车。何进那个屠夫，今天注定要把自己的脑袋送进鬼门关。
突然，唐子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了。”
远处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一队数百人的卫队簇拥着一辆豪华的车驾开了进来。车驾旁，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横肉、趾高气昂的男人，正是大汉的大将军——何进。
但他并没有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在嘉德殿前的宫门处，两个小太监拦住了车驾，尖着嗓子喊道：“太后有旨，只宣大将军一人入殿叙旧，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何进的部将袁绍在后面大喊：“主公！不可孤身入内！小心有诈！”
何进却轻蔑地大笑一声，挥舞着马鞭：“天下兵马皆在我手，区区几个阉竖，能奈我何？尔等在此候着！”
说完，他竟真的推开卫兵，大摇大摆地孤身走进了那扇象征着死亡的宫门。
“蠢货。”
风铃塔上，唐子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也是这个乱世教给他的第一课：傲慢，是比弱小更致命的毒药。
就在何进的身影消失在门洞的一瞬间。
“所有人！起立！”
唐子轩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冷硬如铁，“检查装备！上弦！点火！”
莫魁和其他士兵都愣住了。
“什长？外面没动静啊……”
“闭嘴！照做！”
唐子轩眼神森寒，一把将还愣着的莫魁踹起来，“想活命就别问！”
士兵们被他的煞气吓住，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本能地开始执行命令。弩机上弦的“咔嚓”声，火折子吹亮的微光，在阴暗的塔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了。外面依然安静。
有个新兵的手开始发抖，忍不住小声嘀咕：“是不是搞错……”
话音未落。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嘉德殿深处传出，瞬间刺破了午后的死寂。
紧接着，嘉德殿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像个皮球一样被扔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袁绍等人的马蹄下。
那颗人头上，双眼圆睁，还残留着死前那一刻的不可置信与惊恐。
那是何进的头。
“大将军……死了！！”
“阉贼杀了大将军！！”
短暂的死寂后，宫门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袁绍拔出佩剑，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将士们！阉党谋逆！随我杀进去！凡无须者，杀无赦！！”
“杀——！！”
轰！
火药桶，炸了。
数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袁绍部曲、曹操的直属西园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撞开了宫门。
与此同时，宫墙内早已埋伏好的五百刀斧手（十常侍的死士）也冲了出来。
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
鲜血、断肢、惨叫、火焰。
仅仅一瞬间，巍峨庄严的汉宫，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风铃塔上，莫魁等人哪里见过这种几千人级别的血腥厮杀，一个个吓得腿肚子转筋，握刀的手都在抖。
轰！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瞬间翻过了宫墙。
莫魁手里的刀差点吓掉，他瞪大了牛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唐子轩的背影。
神了！
真的神了！
如果不是什长提前让大家准备好，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足以把他们吓瘫在地上。而现在，他们是这混乱中唯一一群全副武装、蓄势待发的猎人。
“别发愣！”
唐子轩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听声音，袁绍和曹操带着西园校尉本部的兵马已经杀进来了。十常侍的死士挡不住多久。”
“乱兵马上就会冲到这边来。”
正如他所料，仅仅过了片刻，通往御花园的小路上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太监抱着金银细软，像无头苍蝇一样往这边逃窜。而追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队杀红了眼的士兵。
看装束，那是袁绍麾下的虎贲卫，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砍。
“那是咱们的友军吗？”一个士兵下意识地问。
唐子轩冷笑一声，端起了大黄弩。
“友军？”
“在这个绞肉机里，只要不是自己人，全是敌人。”
他透过瞭望孔，瞄准了那个冲在最前面、杀得兴起的虎贲卫什长。
如果让他们冲过来，看到这群装备精良却躲在这里的“同僚”，一定会强行征用，甚至因为分赃不均而痛下杀手。
既然要浑水摸鱼，就不能让任何人挡路。
话音未落，下方的乱兵已经发现了风铃塔。
“上面有人！是阉党的弓箭手！射死他们！”
几个杀红眼的袁绍部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弓搭箭就射了过来。
“嗖嗖嗖！”
箭矢钉在木柱上，入木三分。
“找死。”
唐子轩不再犹豫，扣动扳手。
“崩！”
大黄弩发出沉闷的震颤。
百步之外，那个刚刚砍翻一个太监、正举刀狂笑的虎贲卫什长，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去。
一箭爆头！
“什长？！”莫魁惊恐地喊道，“那是袁绍的人啊！”
“杀的就是他。”
唐子轩一边面无表情地重新上弦，一边冷冷下令。
“莫魁！扔火瓶！封路！”
“这……”
“扔！！”
莫魁被这一吼激起了凶性，咬牙点燃手中的简易燃烧瓶，狠狠砸了下去。
“轰！”
烈焰腾空而起。
狭窄的甬道上瞬间形成了一道火墙，将那些追击的乱兵硬生生挡在了外面。惨叫声、咒骂声在火海对面响起，但没人能冲过来。
路，断了。
但也安全了。
“走！”
唐子轩背起大黄弩，拔出环首刀，第一个跳出了掩体。
“跟着我！”
“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也不是抢钱。”
他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群已经被他彻底绑上战车的亡命徒。
“我们的目标是——永安宫。”
“去把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和孩子，抢到手！”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只猎豹，借着浓烟的掩护，避开主战场，向着皇宫深处那座孤立无援的宫殿飞奔而去。
那里，有全天下最尊贵的寡妇。
也有他通往权力的第一把钥匙。
杀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