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洛阳城门
上东门。洛阳城的北门户。
此时的城门下，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反而安静得可怕。
一排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像一堵铁墙般堵在城门口。火把将城门照得亮如白昼，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而在军阵正前方，一员大将立马横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没有像其他乱兵那样趁火打劫，而是像根定海神针一样守在这里。
徐荣。
董卓麾下第一猛将，也是此时洛阳城里唯一还保持着清醒和秩序的指挥官。
“吁——！”
唐子轩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看着前方那铜墙铁壁般的军阵，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是普通的城门校尉，他还能带着这十个亡命徒冲一冲。但面对徐荣这种级别的名将，硬冲就是送死。
“什长……过不去了。”莫魁握刀的手全是汗，“那是西凉的正规军，看架势，至少五百人。”
唐子轩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海。
退无可退。
“把刀收起来。”
唐子轩突然下令。
“啊？”莫魁愣住了。
“不想死就收起来！”
唐子轩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满是血污的甲胄，然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把手里的大黄弩扔给了莫魁，只带了一把短匕，孤身一人，大步向着徐荣的军阵走去。
“站住！”
徐荣身边的亲卫厉声喝止，数十张强弓瞬间拉满，对准了唐子轩。
徐荣微微抬手，制止了手下放箭。
他眯起眼，借着火光，目光越过唐子轩，锐利地扫向他身后的马背。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虽然发髻散乱，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甚至赤着脚，但这女人在万军阵前，依然本能地挺直了脊背，还下意识地护着怀里的孩子。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雍容和面对刀枪时的强作镇定，绝不是普通宫女能有的。
再看那个孩子，虽只有七八岁，却穿着被烟熏黑的明黄锦袍。
徐荣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是！
太后？皇帝？
他再看唐子轩，一身黑甲，满身血腥，虽然看似是在护卫，但那握刀的手始终紧绷，且只带了十来个亡命徒，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的护驾仪仗，倒像是……亡命天涯。
“那是永安宫的主子？”
徐荣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压，直接抛出了试探。
唐子轩在距离马头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回避，直视徐荣：“正是。”
“哼。”
徐荣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微微一侧，寒光闪烁。
“宫中大乱，你不带主子往南宫大营避难，却带着十几个生面孔往城外跑。”
“你想要做什么！”
徐荣的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一字一句地喝道：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挟持太后？”徐荣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压。
他没有下跪，而是挺直脊梁，直视着徐荣的眼睛。
“末将北宫卫什长，唐子轩。奉太后懿旨，护送陛下出城避难。”
“避难？”
徐荣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微微一侧，寒光闪烁，“如今大将军虽死，但袁校尉正在清剿阉党。宫外更有董公的大军接应。你不在宫中护驾，反而带着太后往城外跑，我看你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董公？”
唐子轩突然笑了。笑得极其讽刺，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徐将军，你真的相信董卓是来勤王的吗？”
“放肆！”徐荣大怒，“董公忠心为国……”
“忠心为国会屯兵关外，坐视京城火起而不救？”
唐子轩猛地打断他，抬手指向身后那漫天的火光。
“将军请看！皇宫已经烧成了灰，袁绍杀红了眼，连没胡子的男人都杀！这洛阳城已经成了修罗场！”
“如果董卓真的忠心，他为什么还不进城维持秩序？他在等什么？”
唐子轩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如雷：“他在等皇宫烧干净！等百官死绝！等大汉的威严扫地！然后他就可以踩着这满城的废墟，做这天下的主人！”
徐荣的瞳孔猛地收缩。
唐子轩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怀疑处。他是个聪明人，董卓这几日的按兵不动，确实透着诡异。
“妖言惑众。”徐荣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握刀的手却微微松了一些，“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你走。我有军令，封锁城门，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军令？”
唐子轩指着马背上瑟瑟发抖的少帝和何太后。
“徐荣！睁开你的眼睛看看！那是当今天子！那是大汉太后！”
“如果他们今晚死在乱军之中，或者落入董卓那个野心家手里，这大汉的江山就真的亡了！”
“你徐荣是要做董卓的家奴，还是要做大汉的忠臣？”
“你要拦我，就是把天子往火坑里推！这千古骂名，你担得起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
徐荣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只有七八岁、满脸惊恐的小皇帝，又看着那个虽然狼狈却依然努力维持尊严的太后。
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他是个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他也是个臣子，骨子里还有着对皇权的敬畏。
如果董卓真的有异心……那他把皇帝拦下来送给董卓，岂不是成了帮凶？
“将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何太后突然开口了。
她从马上直起身子，虽然发髻散乱，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依然还在。
“他是哀家的救命恩人，不是反贼。”
“哀家……想活命。”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徐荣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后都求饶了。
徐荣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唐子轩。
“唐子轩……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他猛地一挥手，手中的长刀指向城门一侧。
“让开！”
哗啦——
原本严丝合缝的铁甲军阵，在这一声令下后，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通道。
那是生路。
唐子轩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赌赢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徐荣深深一抱拳。
“谢将军高义！”
“走！”
唐子轩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护着太后和皇帝，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穿过了那道由刀枪组成的死亡通道。
当他们即将冲出城门洞的那一刻。
身后突然传来了徐荣低沉的声音。
“唐子轩。”
唐子轩勒马回头。
徐荣依旧立马横刀，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若是日后让我知道你有不臣之心，或者亏待了陛下……”
“我徐荣手中的刀，必斩你头！”
唐子轩看着这个在这个乱世中少有的、还保留着一丝底线的将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徐将军。”
“若这大汉真的亡了，或者你在董卓手下待不下去了……”
“记得来找我。”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冲出了那道厚重的城门。
身后，是火光冲天、即将沦为地狱的洛阳城。
眼前，是一望无际、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茫茫荒野。
那一刻，唐子轩感觉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龙，终于跃入了大海。
虽然前路风高浪急，但他，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