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断罪

列车停在荒野之中,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分钟。

但没有人被允许下车。

探照灯的惨白光柱依然笼罩着整列高铁,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车厢里那些蜷缩在座位上的乘客们。

车厢外,又陆续来了好几辆特种车辆。

黑色的厢式车、涂着迷彩的通讯指挥车……它们在列车周围停成一圈,将这列钢铁巨兽围在正中央。

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从车里跳下来,有的在架设临时通讯天线,有的在铺设警戒线。

远处的天空之中盘旋着好几架直升飞机,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紧张感。

不是恐惧——恐惧已经在之前的枪声中被消耗殆尽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大人物即将到来”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能拍板的人。

大约十五分钟后。

头顶传来一阵新的轰鸣声。

但这次不是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更沉、更稳,伴随着喷气引擎特有的高频啸叫。

一架外形流线、极具科幻感的黑色军用公务机,穿破云层,稳稳地降落在了高铁旁边的一块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

一个中年男子从舷梯上走了下来。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焦急。

但他身上有一种气场——那种在权力中心浸泡了二十年以上的人才有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随从,一左一右,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三人穿过警戒线,径直走向列车。

一名士官小跑着迎了上来,在他面前立正敬礼。

“首长!”

中年男子没有回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现场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士官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份平板电脑,快速调出数据:

“报告首长。经初步清查,本次事件共造成七人死亡,分别是——”

“我不关心哪几个人。”

中年男子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名字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我只关心他们的身份。”

士官愣了一下,立刻改口:

“是!七名死者中,四人为政府官员,两人为企业家,还有一人为……涉黑人员。”

“知道了。”

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还是他们一贯的手法?”

“是的,首长。“士官的声音低了下去,“行刑式处决。公开宣读罪状,然后……枪决。”

中年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极度不屑的冷哼。

“哼。”

他抬起头,看着那列被探照灯笼罩的高铁,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什么破组织,叫什么’断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是他们能断的吗?”

他转过身,朝列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士官,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烦躁:

“妈的,搞这么一出,又不知道多少乌纱帽要不保。”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从哪里上的车?怎么获取到这些人乘车信息的?还不是得一个一个查!要命了。”

士官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等了大约十秒钟,确认首长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首长,车厢里这群人,全部带回去?一个一个查?”

中年男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愚蠢问题的实习生。

“这些人能查出个屁。”

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烦躁从未存在过。

“这次目击者这么多,按照S-7号预案进行处理。”

“是!”

士官立正敬礼,转身朝列车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对着耳麦下达指令:

“所有人注意,按S-7号预案执行。重复,S-7号预案。”

3号车厢里。

唐一凡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然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姿态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林晚最先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她抬起头,看着唐一凡的侧脸,轻声问:“公子?”

唐一凡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半分困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精密的判断力——像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已经算清了后面十步的所有变化。

他站起身。

“走。”

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拉起林晚的手,朝着后方车厢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晚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紧紧跟上,任由唐一凡牵着自己,穿过一排排缩在座位上、神情麻木的乘客。

他们的方向是5号车厢。

通往5号车厢的连接门前。

唐一凡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门开了。

从门后——准确地说,是从连接处那间狭小的工作人员休息室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已经被扯得皱巴巴的乘务员制服,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锁骨处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彻底散开,几缕发丝黏在被泪水和冷汗浸湿的脸颊上。

她的左脸肿了,嘴角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痂。

脖子上,五根清晰的手指印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她的右臂无力地垂着,左手扶着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是那个女乘务员。

她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涣散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然后,她撞上了唐一凡。

“砰。”

她的肩膀撞在唐一凡的胸口上,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唐一凡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但只碰到了她的手臂,便立刻松开。

“抱歉。”

他匆匆说了一句,甚至没有正眼看她,拉着林晚就要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脚步没能迈出去。

因为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西装衣角。

“是你……”

女乘务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聚焦了。

聚焦在唐一凡的脸上。

然后,某种东西在她瞳孔深处炸开了。

不是恐惧。

不是悲伤。

是一种混合了屈辱、怨恨、和终于找到发泄口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就是你!!!”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尖锐得像碎玻璃划过车厢壁。

攥着唐一凡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那几个人根本不会到前面来!”

“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那个疯子拖走!”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那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却无力反抗真正的施暴者、只能将所有怨恨倾泻到眼前这个“替罪羊“身上的、扭曲的愤怒。

“就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她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子上那五道狰狞的手指印。

“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拖进休息室!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

这一嗓子,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巨石。

5号车厢里那些原本缩在座位上、噤若寒蝉的乘客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从女乘务员身上,转移到了唐一凡和林晚身上。

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看不出品牌的休闲西装,一个穿着朴素的连衣裙。

在经历了这场噩梦般的旅程之后,这些乘客们需要一个发泄口。

他们需要有人来为自己的恐惧、愤怒、和被耽误的时间负责。

而此刻,女乘务员亲手把这个发泄口递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是不是和那帮人一伙的?!“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指着唐一凡,声音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质问。

“就是!就因为你们闹事,现在害得我们所有人都被扣在这里!”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妇女也跟着叫了起来,她的妆容精致,但此刻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家孩子都被吓哭了!你们年纪轻轻的不学好,跟那些恐怖分子混在一起,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看着就不像好人!”

“把他们抓起来!”

“肯定是同伙!”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

恐惧和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有人开始推搡。

有人试图去抓林晚的胳膊。

林晚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那是妖族面对群体围攻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白痕,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她体内悄然溢出。

但唐一凡握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别动。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妖力死死压了回去。

“都给我让开。”

唐一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音量,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围上来的人群,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

“让开!都让开!”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几名全副武装的SERU队员拨开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冲到了唐一凡面前。

为首那人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蒙着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左手已经朝唐一凡的肩膀抓了过去——

唐一凡的身体微微一侧。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幅度不超过五厘米,时机精准到毫秒。

那名队员的手,擦着他的肩膀落了空。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名队员的眼神变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乘客能拥有的反应速度!

没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再尝试第二次抓取,而是闪电般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唐一凡的胸口。

“别动。”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沉闷而冰冷。

“双手举过头顶。”

唐一凡看着那支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枪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举起双手。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见你们长官。”

不是请求。

不是恳求。

是陈述。

那名队员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最终,他侧过头,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耳麦里传来一个简短的回复。

他转回头,用枪口朝车厢外的方向点了点。

“走。”

唐一凡放下双手,拉起林晚,跟着那名队员朝车门的方向走去。

经过女乘务员身边时,他没有看她。

但女乘务员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近乎病态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恐惧释放后的虚脱,有报复得逞的快感,还有一种“终于有人替我承受了”的、卑劣的解脱。

她扶着座椅靠背,缓缓瘫坐到地上,咬牙切齿地在心里诅咒着:“进了特应队的审讯室……你别想那么轻松能出来了!”

车厢里的乘客们看着唐一凡被带走的背影,议论纷纷:

“果然是同伙!”

“抓得好!”

“这种人就该枪毙!”

没有人注意到——

唐一凡在走出车门的那一刻,竟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