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我想请你喝杯茶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荒野。

列车周围的探照灯将方圆数百米照得如同白昼,但在灯光的边缘之外,黑暗像潮水一样吞噬了一切。

唐一凡和林晚被两名SERU队员一左一右“护送“着,穿过警戒线,绕过那列依然被困在光柱中的高铁,走向停在空地边缘的那架公务机。

飞机后面。

一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张折叠桌。

桌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桌布,摆着一套骨瓷咖啡杯、一个银色的法压壶、一碟曲奇饼干,甚至还有一小束插在玻璃瓶里的洋甘菊——在这个满是血腥味和火药味的荒野上,这些东西的存在显得荒诞而刺眼。

那个中年男子就坐在折叠桌后面的帆布椅上。

他翘着二郎腿,双手捧着咖啡杯,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某个度假山庄的露台上享受下午茶。

他身后站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随从,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

带唐一凡过来的士官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立正:

“首长,人带来了。“

中年男子没有抬头。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然后将杯子放回杯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皮,朝唐一凡和林晚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唐一凡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在林晚身上——

多停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他的眼神从“例行审视“变成了“仔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好色,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像古董商在鉴定一件来路不明的瓷器时的专注。

他收回目光,靠回椅背。

“你们俩,“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就是断罪的同伙?“

唐一凡微微弯腰,朝他鞠了一个躬。

姿态恭敬,语气客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领导好。我们只是普通的乘客,并非什么同伙。“

他直起身,表情诚恳得像一个正在向老师解释迟到原因的好学生。

“之前和车上的乘务员发生了一些口角纠纷,对方怀恨在心,就趁乱攀咬我们。仅此而已。“

中年男子“哦“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很长,尾音上挑,带着一种“我姑且听听你怎么编“的玩味。

“是吗?“

他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唐一凡。

“可是我听下面的人说——你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绝对“两个字咬得很重。

唐一凡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缓缓抽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A4纸。

探照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纸张顶端那个鲜红的、庄严的印章上。

钢印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辨——一圈藤蔓状的花纹环绕着两个古篆体大字:镇魔。

唐一凡双手将信递上前。

“领导说笑了。我确实只是个会点拳脚功夫的普通人,刚好在镇魔司挂名了个顾问的闲职。

此次进京,也是奉命过去参加研学交流。“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这是我的举荐信,还请领导过目。“

一名黑西装随从上前接过信,转身递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将信拿在手里。

他没有打开。

只是将信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瞟了一眼顶端的印章,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处的签名。

前后不超过五秒。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唐一凡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随手一抛,将那封信丢在了旁边的折叠桌上。

信纸落在咖啡杯旁边,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确实是镇魔司的专用印。“

中年男子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像是在鉴定一件赝品时,承认它的做工还不错。

“不过——“

他端起咖啡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抬起头,目光从杯沿上方射向唐一凡,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芒。

“搞不好镇魔司里,也有断罪的人渗透进去了呢。“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小道消息。

“这封信……说明不了什么。“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唐一凡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镇魔司。

在大夏的权力体系中,镇魔司是直属于最高层的特殊机构。

它的地位超然,独立于一切常规行政体系之外,只对最高权力负责。

镇魔司的人不管走到哪里,哪怕只是挂名的顾问,凭这个身份,地方上的各级官员都得给三分薄面。

这是常识。

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但眼前这个人——连这层窗户纸都懒得糊,直接捅穿了。

他不仅不给面子,甚至直接质疑镇魔司本身的纯洁性。

“搞不好镇魔司里也有断罪的人渗透进去了“——这句话的分量,远比表面上听起来要重得多。

唐一凡的大脑飞速运转。

此人的级别,绝对不止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

他的气场、他乘坐的无标识公务机、他对镇魔司的不屑一顾——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背后的靠山,或者他本人所处的层级,至少不惧镇魔司。

唐一凡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多了一丝试探。

“那不知领导……准备如何处置我们?“

中年男子放下咖啡杯。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他与唐一凡之间的距离在无形中缩短了。

他的目光与唐一凡的目光交汇。

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看。“

他的声音变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语气亲切而无奈。

“我们这么多人,大老远跑过来——直升机、特种车辆、我的专机,前前后后调动了多少资源、惊动了多少部门。“

他摊了摊手,表情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苦恼。

“结果呢?扑了个空。那帮人跑了,一个都没抓住。“

他叹了口气。

“回去以后,我怎么交差?就算把这一车人全抓回去,也问不出个鸡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唐一凡脸上,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站在唐一凡身旁、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林晚。

“而且——“

他的身体再次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们俩的资料,我已经让人调过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唐一凡。

“你的资料,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问题。庐城人,镇魔司挂名顾问,进京研学——查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他的手指转向了林晚。

“但是你旁边这位女士……“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的身份资料,全是假的。“

林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唐一凡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低垂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唐一凡感受到了她指尖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林晚挡在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丈夫在保护妻子的本能反应。

中年男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靠回椅背,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所以你看——“

他将咖啡杯放回杯托上,发出又一声清脆的“叮“。

“虽然你这封信是真的,但也说明不了什么。你这位女伴的身份,经不起查。“

他看着唐一凡,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不如——“

他的身体忽然完全放松下来,重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姿态闲适得像是在邀请邻居去家里做客。

“请两位,到我们那里喝杯茶?“

“茶“这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唐一凡听懂了。

这不是邀请。

这是拘禁。

而且是以一种最体面、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请喝茶“。不铐、不押、不审,只是“请“你去坐一坐。

但你一旦去了,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中年男子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朝唐一凡举了举杯,像是在祝酒。

夜风吹过荒野,吹动了那封被丢在桌角的镇魔司信纸。

“走吧。“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