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门诊室内的残杯

夜。

深了。

京北帝国大学的校园在十点之后,像一个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路灯依然亮着,但灯下已经看不到人影。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群在黑暗中窃窃私语的鬼魅。

校医院所在的这栋楼——三层的白色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块沉默的骨头。

一层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诊室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林晚还在这里。

问诊台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将她面前的桌面照得一片柔和。

她的面前摊着最后一摞还没整理完的病历——今天来看病的学生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光是“肚子疼““头疼““浑身不舒服“的就有十几个。

她将最后一份病历归档,合上文件夹,伸了一个懒腰。

安静。

整栋楼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芒,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是风还是水管的、低沉的呜咽。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白天那股气息。

今天早上——在校医院门外——那股不属于任何正常人类让人作呕的气息。

她需要找到它。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妖力缓缓运转起来。

妖丹——那颗在她丹田深处沉睡了一百年的、曾经干涸得只剩一丝火种的妖力核心——在唐一凡这段时间的“滋养“下,已经充盈了不少。

“滋养“——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一想到唐一凡那强大的体魄和不着调的性格,她的脸颊就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红晕。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不该想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专注。

她将妖力凝聚到眉心——魅妖一族最敏锐的感知器官——然后缓缓向外延伸。

如同一缕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眉心射出,穿过门诊室的墙壁、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整栋楼的混凝土结构——

向外。

向外。

再向外——

她的感知覆盖了校医院所在的这栋楼。

覆盖了楼前的主干道。

覆盖了路旁的梧桐树。

覆盖了远处的操场。

覆盖了——

致远楼。

她将感知集中在学校西南侧的整片区域,试图捕捉白天那股气息的残余。

但——

什么都没有。

整片区域像一座沉默的坟墓——没有任何气息波动,没有任何异常能量,什么都没有。

那股白天出现过的气息,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晚没有放弃。

她继续延伸感知——将范围扩大到整个校园的南半部分——

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妖丹的运转速度在加快——每一次脉动都在消耗着来之不易的妖力储备。

她的妖力虽然比一百年前充盈了很多,但毕竟基础太差——一百年的东躲西藏、不敢修炼、不敢暴露——让她的根基薄得像一张纸。

感知全开——撑不了太久。

她咬着牙,又坚持了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唔——“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一根针扎进了太阳穴。

妖力——耗尽了。

那缕从眉心延伸出去的感知丝线,像一根被剪断的风筝线——“嘣“的一声断裂,消散在了空气中。

林晚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妖丹在丹田深处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充盈的跳动,是那种“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油“的、干涩的、带着灼痛的跳动。

“呼……呼……“

她撑着桌面,勉强稳住身体。

一无所获。

整个校园的南半部分——她全部搜索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那股气息像是被大地吸收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还是得……加把劲修炼啊……“

她低声喃喃,声音虚弱得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落叶。

她想起了唐一凡——想起了他那颗蕴含着如同太阳一般炽热的灵力。

她的脸——又红了。

“不行不行——“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想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她撑着桌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妖力耗尽的后遗症。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到衣架旁边,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

然后走到门口,准备关灯走人。

她的手伸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然后——

停住了。

她的目光——

不经意间瞟到了开关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几张用过的纸巾、一个空的药盒、还有一只——

一次性纸杯。

那只纸杯被随意地扔在垃圾桶的最上面——杯口朝上,杯底还残留着大约一厘米深的、已经凉透了的水。

林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盯着那只纸杯看了两秒。

然后——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记得这只杯子。

下午——李琳来看病的时候——老校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用的就是这种一次性纸杯——校医室统一采购的、印着“京北帝国大学校医院“字样的白色纸杯。

李琳当时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然后放在了床头柜上。

后来她走的时候,应该是老校医或者是林晚自己顺手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但——

林晚弯下腰,将那只纸杯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她将杯子举到台灯下——暖黄色的灯光从杯壁透过来——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

杯壁的内侧——

有一圈白色的粉末。

不是水垢。不是茶渍。

不是任何正常的、会在纸杯内壁残留的东西。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粉末。

它们附着在杯壁的内侧,从杯口往下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形成了一圈薄薄的、像霜一样的白色环带。

如果不是台灯的光线从杯壁后面透过来——让那些粉末在光影中微微闪烁——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林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将杯子凑到鼻尖——

闻了闻。

没有气味。

至少——没有人类能闻到的气味。

但林晚不是人类。

她的魅妖嗅觉在近距离下比任何仪器都灵敏——她能分辨出空气中百万分之一浓度的、任何有机或无机化合物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将残余的、极其微弱的一丝妖力凝聚到鼻翼——

然后——

她闻到了。

那不是毒药的味道。不是迷药的味道。不是任何她所知的人类药物的味道。

似乎是某种矿物粉末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肯定不是“缓解疼痛“的东西。

“水里……怎么会有东西……“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诊室里回响——带着一种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天灵盖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水有问题。

老校医给李琳倒的那杯水——有问题。

她猛地站直身体——大脑在一瞬间从“妖力耗尽的虚弱状态“切换到了“危机模式“。

她想起了最近几天的异常。

从她入职校医室以来——这一个星期里——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女生来校医室看病。

症状都差不多:肚子疼、头疼、浑身不舒服——但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

每一个来的时候都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但离开的时候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当时以为是大学生常见的“压力性身体反应“——考试周快到了,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

很常见,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现在——

她冲到问诊台后面,打开电脑,调出了最近一周的就诊记录。

一个一个地看——

周一:张晓雯,大三,新闻学院。症状:头痛。处置:温水+休息。恢复时间:20分钟。

周二:陈思琪,大二,外国语学院。症状:腹痛。处置:温水+休息。恢复时间:25分钟。

周三:刘雨桐,大一,艺术学院。症状:全身乏力。处置:温水+休息。恢复时间:30分钟。

周四:赵小萌,大二,法学院。症状:恶心呕吐。处置:温水+休息。恢复时间:15分钟。

周五:李琳,大二,文学院。症状:右下腹剧痛。处置:温水+休息。恢复时间:30分钟。

五个女生。

五个不同的学院。

五个不同的年级。

五种不同的症状。

但——

处置方式一模一样。

温水+休息。

全部是老校医亲自倒的温水。

林晚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这五个名字——然后她点开了每个人的证件照。

第一张:张晓雯——长发披肩,眉目清秀。

第二张:陈思琪——短发利落,五官精致。

第三张:刘雨桐——长卷发,气质出众。

第四张:赵小萌——马尾辫,甜美可爱。

第五张:李琳——马尾辫,清纯动人。

五个女生——

都有一个共同点。

长得漂亮。

不是普通的“还行“——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漂亮。

林晚的后背——窜上了一股凉意。

她想起了老校医白天说的那句话:

“追我们小林的队伍,能从这儿排到国外去了。“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老校医在吐槽唐一凡。

但现在想想——

老校医对“门诊室里来了多少漂亮女生“这件事——似乎格外在意。

他能准确地说出“校董公子吴勤都来看病了“——说明他一直在观察每一个来门诊室的人。

他在观察什么?

在筛选什么?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点开了李琳的就诊信息——找到了联系方式——一个手机号码。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然后——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林晚放下手机,眉头紧锁。

现在的小年轻——哪一个不是手机不离手的?上课看手机、吃饭看手机、走路看手机、上厕所看手机——“手机依赖症“已经成了这一代大学生的标配。

一个大二的女生——晚上十点多——手机关机?

不太对。

她又拨了一次。

依然是关机。

那股不安——像一团从脚底升起的雾气——开始在她的胸腔里蔓延。

“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未知威胁时才会有的、冷静的紧迫感。

李琳下午才来过门诊室——距离现在不过五六个小时——她身上的气息残留在门诊室里还没有完全消散。

林晚闭上眼睛,将最后残余的、几乎已经见底的妖力——全部凝聚到了鼻翼。

不是向外搜索。

是向内——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李琳的气息碎片。

就像猎犬追踪猎物的气味——不需要知道猎物在哪,只需要沿着气味的轨迹——

找到了。

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李琳的气息残留在门诊室的空气中。

从门诊室的门口延伸出去——穿过走廊——下楼梯——出了大楼——

朝校园的北面——延伸。

北面——

校外的方向。

但气息在校外的一处树林附近就断了——不是自然消散的,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

像一根线被人用剪刀“咔嚓“剪断了一样。

干净利落。

林晚睁开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校外?一个大二的女生——晚上十点多——去校外的树林干什么?

她抓起桌上的外套和手机,快步走向门口——

关灯。

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门诊室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暖黄色的光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外渗进来的、路灯的昏黄光线。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应急灯的惨白光芒将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老长。

她快步向前——

小跑。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急促的、带着紧迫感的、像是在追赶什么的脚步声。

一楼。

大厅。

大门。

她推开大楼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而冰冷的气息。

校园里一片死寂。

路灯将主干道照得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像一群匍匐的怪物。

林晚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朝宿舍区的方向——

小跑而去。

身影消失在了路灯照不到的、梧桐树影的黑暗中。

然而。

就在门诊室的门被关上、灯光彻底熄灭的那一瞬间。

门诊室外墙的阴影里。

一道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一般,缓缓地、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双隐藏在夜色中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林晚离去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些松懈了,工作也有些忙,不过还是会保持持续更新下去,也感谢目前为数不多的几位读者朋友的催更,让我每天更新的动力又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