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破碎
林晚缓缓睁开了眼。
麻醉剂残余的影响还在,视野边缘仍有一圈模糊的虚影,但她的意识已经可以重新接管身体了。
唐一凡残存在她体内的本源精元已经将麻醉剂中的毒素吞噬殆尽,而那些从同族身上被提炼出来的精华碎片,也在血脉交融中被她的妖丹缓缓吸收。
她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颗沉寂许久的妖丹正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胎动——像是一颗被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在漫长的冬眠之后,终于感受到了第一缕来自地心的温度。
还不够。
她将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暖意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动用妖力的时候,这点力量太少了,少到连一发最低阶的魅惑术都施展不出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她需要等一个时机——或者说,她需要制造一个时机。
她的目光越过床沿,落在那个背影上。
罗公正弯着腰站在赵一萌面前。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条并不粗壮但保养得宜的手臂。
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着,颈椎略微前倾——这是一个常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体态。
如果不看那张溅血的脸,他看起来和一个半夜在书房里熬夜批文件的普通中年官员没有任何区别。
林晚的目光在他后颈和脊椎的交界处停留了片刻。
那里是人类的死穴之一,只要角度够准、力道够足,一击就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但她的力量不够——魅妖的体质本就不以蛮力见长,更何况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是在勉强支撑。
没有武器,没有妖力,没有帮手。
唯一的优势,就是罗公还不知道她已经醒了。
她从地上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她立刻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上,让声音被罗公自己的说话声盖过去。
他正在跟赵一萌说话,语调温和而低沉,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女孩。
赵一萌没有在看他——她在看他的身后。
透过那双被泪水糊成一片模糊视线的眼睛,她看到了一个正在缓缓靠近的、踉跄的身影。
林晚的脚尖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极其小心,绕过了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和杂物,绕过了那张被血浸透的床单垂下来的流苏边,绕过了倒在地上的一只空酒杯——那酒杯的杯口还残留着一抹口红印,不知道是哪一个女孩留下的。
距离越来越近。
赵一萌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看到林晚的手已经从身侧抬了起来,十指微微张开,对准了罗公的后颈。
这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赵一萌知道。
林晚也知道。
如果这一击不能得手,罗公绝对不会给她们第二次机会。
赵一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已经认命的呜咽,而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的喉咙沙哑,气息短促,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整个身体因为过度换气而剧烈抽搐。
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几乎要从被绑的床柱上滑下去,哭得像一个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濒死的人。
罗公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吸引住了。
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欣赏——或者说研究——赵一萌此刻的表情变化。
之前她一直在哭,但那是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已经认命的哭。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哭声里多了一种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很新鲜,很有趣。
就在他专注地观察着赵一萌的眼泪如何从下巴滴落到床单上的那几秒钟里,林晚的距离缩短到了触手可及。
还差三步。两步。一步。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不是很大,在这间宽敞的房间里甚至显得有些微弱。
但它是唯一的杂音——在赵一萌嚎啕大哭与罗公温柔安抚声之间的那一片短暂的、只有几秒的寂静间隙里,它准确地刺入了在场的每一只耳朵。
林晚的脚底下传来一种硬物被踩翻的触感。
罗公回头了。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常年伏案工作的中年文官——从听到声音到扭头到锁定目标,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林晚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只踩到东西的脚。
两人四目相对。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而罗公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意外被一种更浓烈的情绪覆盖了。
是兴奋。
不是恼怒,不是警惕,不是被冒犯的震怒。
是兴奋。
像是一个猎人在本以为已经清空的陷阱区域里,突然发现了一只自己走过来的、毛色罕见的猎物。
赵一萌的哭声在他的身后戛然而止。
不是不想继续表演了,是声带已经不听使唤了。
林晚没有犹豫。
既然偷袭失败,那就强攻。
她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手的指尖,五指并拢,朝罗公的咽喉插去——这一击不求致命,只求能让他短暂失去呼吸,为自己争取到下一击的时间。
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虚弱到罗公甚至不需要格挡,只是往旁边侧了半身,就让她的手刀擦着他的肩膀滑了过去。
力道落空,重心失衡,林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
罗公的一脚,已经踹在了她的腹部。
精准、狠戾,没有任何留手。
林晚的身体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床沿上,又从床沿滑落到地板上。
剧痛从腹部向全身蔓延——她能感觉到至少一根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被踹中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道痛楚加剧,让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气再次溃散。
“竟然想偷袭我。”罗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发自内心的愉悦,“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走到林晚面前,弯下腰,用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林晚的双脚离了地,后背撞上墙,喉咙里发出被压迫的、艰难的呼吸声。
罗公的脸凑近了她。
近距离下,她看清了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和被金丝眼镜伪装出来的斯文儒雅完全不同。
那双眼睛是干的、温热的、被某种无法愈合的饥渴灼烧了几十年而不死的。
所有被他以不同方式“创作”过的女孩,都是他试图填满那口干井的水滴;而每一滴水在抵达井底之前,就已经被蒸发殆尽。
“看样子,老王这个针剂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好用啊。”他歪着头,用那种在菜市场挑选食材时才会有的审视目光上上下下地端详着林晚的脸,然后他的嘴角翘了起来——是那种发现了意外惊喜的、发自内心的愉悦,“醒了也好。那就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来做我的艺术品吧。别乱动。我手抖的时候,运刀会偏。你不会想体验那个的。”
他的手劲忽然加重了。
拇指和食指卡在林晚的喉结两侧,力道精准得恰到好处——足够让她无法呼吸,又不至于让她太快失去意识。
他是经过练习的,无数次。
就在林晚的意识再次开始在窒息中变得模糊的那一刻,她脖颈上挂着的那块玉牌——
“啪”一声碎了。
不是被罗公掐碎的。
不是被撞碎的。
不是任何一种外力导致的结果。
是在这一刻,在没有任何触碰的情况下,整块玉牌突然爆裂开来,散成数十片细小的碎玉,从林晚的脖颈上滑落,落在她的肩膀、锁骨、衣襟上,落在罗公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深冬时节屋檐上落下一片薄冰。
但随之而来的静电般的气流,让林晚原本散落在脸侧的几缕长发轻轻飘了起来,极短暂地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落下——只是那气流中夹杂着一股极其隐晦、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人类感官捕捉的灵力反冲,从玉牌碎裂的中心位置向外扩散了不到一步的距离,便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