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棋局之上

皇宫,御书房。

厚重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宽大的御案分割成了光明与黑暗两个世界。

庞大人站在光明的这一侧,消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一道修长的暗影。

他的姿态极其恭敬,双手自然垂落,脊背微微前倾,宛如一个在恩师面前汇报功课的谦卑学子。

但他微微低垂的眼底,却噙着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玩味弧度。

他将那只戴着腕表的手缓缓放下,任由袖口重新遮住表盘。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而非在精准计算着某座地下堡垒里的猎杀倒计时。

“启禀陛下。”

庞大人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松弛感,“只是一场棋局,落子的时间罢了。”

帷幔后的阴影中,那阵沉闷的咳嗽声刚刚平息,只剩下犹如破风箱在勉强运转的微弱喘息。

“哦?”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审视,“还有能在棋艺上,让你花这么长时间来思考的?”

庞大人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自谦:“陛下说笑了。只是偶然间,遇到了一步不合常理的野路子险棋。”

他顿了顿,镜片后闪过一丝如猎人般的幽光:“虽然鲁莽,但也算有点意思罢了。”

帷幔后沉默了两秒。

“罢了罢了。”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愿深究的疲惫,语气陡然转冷,切入了正题,“目前,药物的研制进度如何?”

庞大人神色一肃,脊背微微挺直,声音恢复了科研人员绝对理智的专业语调:

“回禀陛下,非常顺利。”

“就在今日,我们最新测试的一款‘中和剂’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它可以完美剥离妖魔基因中的狂暴与反噬属性,让提取出的‘妖魔精华’,极其温和地融入人体的特定部位!”

庞大人的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砸在御书房的空气中:

“这意味着……在不引发人体异变的情况下,即便是天生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也能完美地转换与吸收天地灵气!我们……即将彻底打破天道加诸于凡人的天赋枷锁!”

“好!”帷幔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却又透着无尽渴望的低喝。

庞大人适时地低下了头,语气中多了一层需要继续努力的谦逊:

“不过,目前还需要进一步的极端测试,并扩大活体提炼的范围。”

他的目光顺着华贵的红木书桌缓缓下移,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极其神圣的秘密:

“微臣必须确保,能寻找到一个最完美的……适合陛下您万金之躯的‘药引’。”

帷幔后的阴影中,安静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钟,漫长得仿佛凝固了几个世纪的权力与欲望。

然后。

“嗯。”

一个字。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对长生不老极致渴望的肯定。

“爱卿,辛苦了。”

庞大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为陛下效劳,是微臣的荣幸。”

他直起身,转身朝书房的门口走去。

“嗒、嗒、嗒。”

皮鞋踩在光洁的御砖上,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从容,规律,不疾不徐。

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收官的……执棋人。

…….

地下工事,罗公的房间。

“咳……呃……”

林晚痛苦地仰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只如同铁钳般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大手,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着。

她的视野在变黑。从视野的边缘开始,像一圈正在收缩的黑色幕布,一点一点地向中心蔓延。

罗公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她的喉结两侧,力道精准得像一台经过无数次校准的机器。

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无法呼吸,又不至于让她太快失去意识。

杀人,他是经过无数次练习的。

林晚的指甲在罗公的手臂上刮出了几道白色的划痕。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妖力耗尽的她,就像一只试图推开巨石的蚂蚁。

“呵呵呵……小野猫,爪子还挺利啊。”

罗公看着手中痛苦挣扎的林晚,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更加病态、更加兴奋的笑容。

林晚的嘴唇开始发紫,意识像一盏被缓缓调暗的灯,即将彻底熄灭。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那一刻。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身侧伸了出来。

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却极其有力。五根手指像五根精钢打造的铁箍,死死地扣住了罗公掐着林晚脖子的手腕。

然后,收紧。

罗公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那不是“很大的力气”,而是“超越了人类物理极限”的绝对碾压!像一台万吨级的液压机,正在缓慢、不可抗拒地挤压一根脆弱的钢管。

他的手指被那股力量,从林晚的咽喉上,一根一根地硬生生掰开了。

拇指松了。

食指松了。

中指、无名指、小指……全部被迫松开。

林晚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拼命地吸气。她还活着。

罗公的视线,顺着那只铁钳般的手向上移去。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从林晚身侧、被强行撕裂的空间裂缝中走出来的男人。

那道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裂缝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虚空。

男人穿着一身略显滑稽的深蓝色保安制服,头上的大檐帽微微歪斜。

但他的眼睛却极不普通,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绝对无法忽视的金色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像岩浆在地壳深处涌动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极度压迫感。

唐一凡。

若不是那个流光渡影牌里的本源印记,他还真找不到这个被层层屏蔽的地下死局。

他完全从空间裂缝中走了出来,身后的裂缝无声地合拢了。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攥着罗公的手腕,指节泛白。

仅仅只是抓住,罗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腕使不上任何力气了。

骨骼和肌肉在那股力量下完全失去了功能,像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罗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

镇魔司全国通缉令,A级目标,列车爆炸案主犯——唐一凡!

认出身份后,罗公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事情变得有意思了”的玩味笑容。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他能感受到唐一凡手上的力量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修仙者,但他并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他是特工出身。

年轻时在镇魔司暗部服役十五年,击杀过四十六个妖族。

他的反应速度、爆发力和格斗技巧,依然保持着巅峰时期的八成以上。

“光有力气,有什么用?”罗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晚辈聊天,“你很能打吗?”

话音未落。

他的左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中年文官”形象的恐怖速度,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

枪管加长,口径极大,枪身上刻着古老符文——对魔专用手枪。

枪口掏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死对准了唐一凡的胸口。

“砰!砰!砰!”

三枪连发!近距离,几乎是贴着唐一凡的胸口射出!

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第一颗命中了左胸,第二颗命中了腹部,第三颗命中了右肩!

罗公的射击技术精准得像一台机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眼睛一直盯着唐一凡的脸,等待着对方痛苦扭曲的表情。

“会术法,又怎么样?”罗公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轻蔑,“难不成,你还能是钢筋铁骨不成?”

他将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唐一凡的心脏位置:“我这可是对魔专用的子弹——”

他的话,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感觉到了。

自己的右手腕,传来了一阵钻心入骨的剧痛!

那股痛,不是被刀割,而是骨骼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点碾碎!

从桡骨到尺骨,到腕骨、掌骨……像是一台碎石机,正在缓慢而无情地将他手腕里的每一根骨头,碾成粉末!

罗公的视线从唐一凡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

手腕的形状变了。

原本有棱有角的手腕,此刻软了。

像一根被人抽掉了骨头的面条,在唐一凡的手掌中无力地垂着。

而唐一凡的胸口。

那三颗“对魔专用”的子弹,烧穿了保安制服的布料,却正静静地夹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之间。

没有穿透,没有流血,甚至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像三颗被人用手指随意接住的塑料弹珠。

唐一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子弹残骸,然后抬起头,看向冷汗狂涌的罗公。

那双泛着金色光芒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你以为这有用”的死寂般平静。

“对魔专用?”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这破铜烂铁……是弄到假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