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声突兀的 “咚、咚、咚”,让唐一凡那已然绷紧到极致、即将暴起的肌肉猛地一顿,也让林将军、岳山、白羽那蓄势待发的杀意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这几声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得能听到心跳声的议事大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全场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
只见那扇被实心防暴钢管死死锁住的红木大门前,那尊自始至终抱臂倚靠、如同门神雕塑一般的玄铁面具身影 —— 寒霜,不知何时已抬起了手。
“笃。笃。”
她戴着白丝手套的指节,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两下。
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几乎要凝固成冰的剑拔弩张。
这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强行拽了过去。
唯有三个人例外。
林将军,以及他身侧的岳山、白羽。
这三位从西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中猛人,在敲击声再起的瞬间,非但没有回头,反而瞳孔骤然一缩,肌肉瞬间绷紧!
林将军只是极快地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门边的寒霜,确认她没有暴起发难的意图后,便立刻将视线拉了回来。
而岳山和白羽,更是动都没动。
他们两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从始至终,死死地钉在唐一凡的身上。
额角有青筋在跳,扣在飞刃和枪套上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只要唐一凡有半点异动,他们便会以雷霆之势,暴起杀人!
这才是真正百战老兵的素养 ——
在没弄清虚实前,绝不会被任何声东击西所干扰。
寒霜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一幕。
眼见成功打断了那股一触即发的气氛,她也不恼。
面具之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迈开那双笔直的长腿,在全场几十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旁若无人地走向了大厅侧面的那张紫檀长桌。
“她要干什么?” 三叔公下意识地喃喃。
没人回答他。
只见寒霜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支赵家族老们用来签署文件的笔,又扯过一张纸。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她写得很快,一串数字跃然纸上。
写完,她随手将纸张一卷,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旁边一个吓得缩成鹌鹑的赵家旁系青年身上。
那青年怀里,正鼓鼓囊囊地揣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下一秒 ——
“啪!”
寒霜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戴着白丝手套的手,快如鬼魅地一探一抓。
那部手机便已到了她的手里。
青年张大了嘴,却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来。
而寒霜看都没看他一眼,手腕一抖。
“嗖 ——”
那部手机划出一道笔直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朝着大厅中央的唐一凡飞了过去。
唐一凡眼睛一亮。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稳稳将手机接在了掌心。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流。
但那份默契,却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接住手机的唐一凡,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 —— 上面是一串号码。
他瞬间就明白了寒霜的意思。
而做完这一切的寒霜,已经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了那扇被锁死的大门前。
重新抱臂,重新倚靠,重新化作那尊沉默的门神。
仿佛刚才那个写字、抢手机、抛手机一气呵成的人,根本不是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赵家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唐一凡握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晃了晃手机,对着面色依旧紧绷的林将军三人,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林将军,别这么紧张嘛。”
“你说我是东溟间谍,我说我是李家的人,既然咱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那不如,就让能证明的人,自己来说?”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那串号码,拨了出去。
“嘟 ——”
“嘟 ——”
在数十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电话里传来了清晰的等待音。
大厅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两声之后。
“咔嚓。”
电话,被接通了。
一声厚重、低沉的 “喂”,从听筒那头传了出来。
唐一凡的眼睛,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是通了!
欣喜之余,他的心里却又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 这声音,雄浑是雄浑,但…… 不像大哥李破军啊。
李破军的声音,他虽然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像是刀锋出鞘般的锐利感,他绝不会记错。
电话那头这个,明显更沉,更稳,像是一座山。
短暂思索了片刻,唐一凡试探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离得最近的林将军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请问…… 是金副官吗?”
金副官三个字一出。
“嗡!”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岳山和白羽,脸色齐齐一变!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将军,那双深邃的老眼里,也骤然闪过一抹精光。
金副官?
哪个金副官?
大夏军中,和李家有关联的金副官,只有一个人!
电话那头,似乎也愣了一下。
随即,那道厚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警惕与审视:
“我是!你是哪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唐一凡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免提键。
“滴” 的一声,声音瞬间在大厅内公放开来。
“我是李长安啊,这么晚来打扰你也是迫不得已。” 唐一凡的声音通过免提,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语气竟以肉眼可听的速度,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亲切:
“哦?是长安公子?”
“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什么我能够效劳的?”
长安公子!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家所有人的心头。
三叔公和七叔公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而林将军,在听到那声 “长安公子” 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那眉头皱得很深,深到能夹死一只苍蝇。
唐一凡等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家长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声音里瞬间带上了浓浓的 “哭腔”,开始大倒苦水,语速飞快,阴阳怪气拉满:
“唉!金副官,可算是联系上你了!我可是遇到大麻烦了啊!还好打通了你的电话,要不然我估计今晚就要成为叛国者了!”
“嗯?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金副官,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唐一凡一脸 “委屈” 地瞥了一眼林将军,声音更大了几分,生怕免提那头听不见:
“这不是准备和一萌来赵家拜访下长辈嘛!结果这刚一见面,赵家的几位叔公就说我是骗子,非要把我这个‘冒充李家’的骗子拿下!”
“这骗子身份还没洗清呢,又来了位林将军!”
“好家伙,直接给我扣了个‘东溟间谍’的大帽子!说我是什么从东溟潜入的奸细,还说要请我出去‘喝喝茶’!”
唐一凡摊着手,满脸的无辜与无奈:
“金副官你给评评理,这茶有什么好喝的啊?”
“这要真动起手来,可不就坐实了‘东溟间谍拒捕反抗’的大帽子了?这要是不动手,乖乖去喝茶,又要耽误大哥安排给我的重要任务了!”
“里外不是人啊我!金副官,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把 “阴阳怪气” 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一个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了出来:
“林将军?难不成…… 是林震天?”
这几个字,如同寒风过境。
大厅内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度。
林震天三人听到两人的对话,额头上,已经开始有细密的汗珠,悄然渗了出来。
但那汗珠之下,更多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惊疑。
是演的?还是…… 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段?
是提前录好的变声?还是请了什么精通口技的奇人?
毕竟,金副官的专线,怎么可能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随手拨通?
林震天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亲自验证。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对着那部开着免提的手机,用尽中气,大声喝道,声音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正是我林震天!电话那头的你又是谁?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这一声,饱含着西南军区大将的威严与煞气。
若对方是冒牌货,必定会在这声暴喝下露出马脚!
然而,电话那头的回应,比他更快,比他更怒!
“林震天,你这手,伸得可真够长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怒斥!
“你西南军区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插手京城的事情了?什么时候和赵家牵上线了?!”
“我是谁?我是李破军元帅的副官,金鸣!”
“行,你要证明身份,简单!”
话音未完 ——
“嘟 —— 嘟 —— 嘟 ——”
电话,竟被对方极其干脆、极其霸道地直接挂断了!
“这……”
大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震天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被挂电话了?
这算什么证明?
赵家的族老们面面相觑,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 “难道这小子真是李家人” 的惊恐,又悄然变成了 “果然是骗子被拆穿后恼羞成怒挂电话” 的窃喜。
岳山和白羽更是冷笑一声。
可就在这时 ——
“嗡 —— 嗡 —— 嗡 ——”
一阵极其特殊、极其急促的震动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大厅内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竟是……
林震天腰间,那部从不离身、只有军部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才会启用的、黑色的军方专用卫星电话!
几乎是在被挂断的同一时间。
那部卫星电话,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林震天脸上的冷笑瞬间僵死,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不可遏制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