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 嗡 —— 嗡 ——”

那阵急促、沉闷、带着军用级加密颤音的震动,在死一般寂静的赵家议事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林震天腰侧。

那部通体磨砂黑、边角包着钛合金防撞条的军用卫星电话,正在他的武装腰带上疯狂震动。

屏幕上只有一行猩红的字符在跳动 ——【绝密专线・01 号台转接】

林震天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不定,逐渐变得凝重,最后甚至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尴尬与无奈。

“将军……” 岳山低唤了一声。

林震天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部电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秒,两秒,在震动即将进入第二轮的刹那,他缓缓伸出手,动作竟带着几分僵硬,将电话解了下来。

他抬起头,第一次用全然不同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遍大厅中央那个还在抛玩着借来手机的年轻人 —— 那个自称李长安的年轻人。

这一眼,看得很慢,很重。

唐一凡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只是挑了挑眉,回以一个无辜的摊手 ——‘看我干嘛?接啊。’

林震天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是林震天。”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话后,他的整个姿态,就变了。

他一手举着电话,一手背在身后,开始来回踱步。

锃亮的作战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 “哒、哒、哒” 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嗯。”

“嗯嗯。”

“明白。”

“知道了。”

简短到了极致。

没有质问,没有争辩,更没有先前那股 “老子在西南说一不二” 的霸气。

那姿态,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在通话,更像一个正在接受上级训示的老兵。

岳山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白羽扶在飞刃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们跟了林震天十年,太清楚能让将军在电话里只敢 “嗯” 的人,是什么级别。

赵家的族老们更是浑身都在抖。

三叔公死死抓着太师椅扶手,七叔公双腿一软,若不是后生扶着,几乎瘫坐在地。

一分多钟。

整整一分二十秒,这场只有 “嗯” 和 “知道了” 的通话,终于结束了。

林震天将电话从耳边拿开,却没有立刻放回腰间。

他就那么握着电话,缓缓转过身,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唐一凡身上。

这一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沉甸甸的凝视。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一分钟。

大厅里,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被盯着的唐一凡却是最轻松的那个,甚至还有闲心把借来的手机塞回那个吓傻的赵家青年手里,拍了拍对方肩膀。

终于,在窒息的沉默即将压爆所有人心脏的前一秒,林震天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还握着卫星电话的手,对着身侧的岳山和白羽,轻轻地,摆了摆。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势。

可岳山和白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之前绷紧到极致的杀意硬生生收了回去。

警戒,解除了。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更有说服力。

赵家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完了。

能让威震西南的林将军接了一个电话就主动收起警戒的年轻人,会是什么人?骗子?间谍?别开玩笑了。

整个大夏,能让林震天这种实权将军低头的年轻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最有名的那个,姓李 —— 京城,李家,李破军的李家。

人群另一侧,王凯和他的父母,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

王凯的父亲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扶墙才站稳;母亲捂着嘴无声流泪;王凯本人双腿抖如筛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 我到底得罪了谁?

林震天没有去看他们。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向前迈出一步,走到唐一凡面前站定。

这位让无数毒枭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此刻竟脸颊微微泛红 —— 那是活了大半辈子在后辈面前闹了大乌龙被当场拆穿后的难堪与窘迫。

他憋了半天,额头都沁出细汗,才终于对着唐一凡郑重抱起了拳,双手合抱,微微躬身。

“这…… 这也是真不巧。” 林震天的声音带着干涩和沙哑,再没了先前的威严,反而像个做错事的老头子:“本该和小公子一起吃个饭、喝个酒,一起畅聊一番的。主要最近边境不宁,有些异动,上面三令五申要严防死守,尤其是对身份不明、跨境而来的可疑人员,更是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 有些过于敏感了。”

他话锋一转,瞥了一眼角落里面如死灰的赵家主事和王凯一家,给自己找了个最体面的台阶:

“恰巧进京办事,这几日借宿在赵家,这来人传信,说族内来了个自称京城李家的人,行事异常,又拿不出实证,我这也是担心有人冒充中央首长家眷,招摇撞骗,坏了李元帅名声,这才急匆匆赶了过来。所以有所得罪,还请小公子看在我老头子一把年纪,脑袋不灵光的份上,海涵,海涵呐!”

一番话,把 “诬陷神子、强行喝茶” 死死钉在了 “为了国家安全” 的大义上,让人挑不出错处。

不愧是能在西南坐稳十几年的老狐狸。

说完,他保持着抱拳姿势,眼巴巴看着唐一凡。

而唐一凡,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在飞快盘算。

计较?他当然可以计较。

只要现在冷哼一声说 “林将军好大的官威”,再给大哥李破军添油加醋复述一遍,林震天借势压人这套做法,也要在军部大会上被点名。

可那又有什么用?林震天话已说死 —— 一切为了大夏安危,这顶大帽子一扣,谁也拿他没办法。

撑死了就是一句 “工作方式简单粗暴,罚酒三杯”。

为了一时意气,得罪一个手握西南实权的封疆大吏,不值得。

相反,如果今天大度一点,主动给台阶,那这位林将军可就实实在在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个将军的人情,还是在西南说一不二的大将的人情,可比告他一状值钱得多。

想到这里,唐一凡脸上那丝不快烟消云散。

他上前半步,双手稳稳托住林震天抱拳的双手,将他微微扶起,不卑不亢:

“林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快快请起,折煞晚辈了。林将军也是为了大夏的安危着想,为了西南边境殚精竭虑,这份苦心,晚辈岂能不理解?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您看,这不是也没打起来嘛?无非就是耽误了点时间,多聊了几句,对我能有什么影响?林将军不必自责。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今日之事,咱们就权当没发生过。”

“就到此为止,如何?”

最后六个字,说得轻,却重若千钧。

连寒霜面具下的眉梢都挑了一下。

林震天更是彻底愣住了。

他想过对方会狮子大开口,会阴阳怪气,甚至会拂袖而去找李破军告状。

唯独没想过,对方竟会如此爽快、如此大度,完全没有京城顶级世家子弟的倨傲。

这份心胸,让林震天自愧不如 —— 不愧是李破军的弟弟。

他心里更是清楚,若这年轻人真要闹起来,自己难免难堪。

诚然他在西南说一不二,可论职级,他这个将军和李破军那个上将兼兵马大元帅还隔着整整一级,中央军的地位本就比其他军区高半格,李家在军中更是盘根错节。

李家动不了他的根基,但让他颜面扫地、成为笑柄,却轻而易举。

而现在,对方轻飘飘一句 “到此为止”,便将所有难堪化于无形。

这哪里是放过他,分明是卖了他一个天大人情。

林震天对这年轻人的评价,瞬间拔高三层,再不敢有半分轻视,连忙顺着台阶重重点头,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热切:

“李小公子是大心胸之人!老夫自愧不如,佩服,佩服啊!今日之事,是老夫唐突了,让小公子受委屈了!今日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他挺直腰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响彻大厅:

“他日如果小兄弟有用得上我们西南军区的地方,无论是人是枪,是钱是路,只要老夫还能说得上话,我西南军区上上下下,自当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这已经不是客套,是一个实权将领当着几十号人许下的公开承诺。

赵家族老们肠子都悔青了 —— 人家鼎力相助的是这位李家小公子,而不是他们赵家!

唐一凡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摆手:“林将军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林震天见好就收,看了看窗外已暗的天色:“今日时间也不早了,身上还有军务,就不再叨扰小公子与赵家团聚了。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岳山白羽一左一右护卫在侧。

走到那扇被寒霜悄然撤去钢管的红木大门前,林震天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那双深邃的老眼,隔着半个大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角落里已彻底瘫软的王凯,和他那对面如土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父母。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冷意,有怜悯,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 像是看着三个已被判死刑的蠢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

一声叹息,轻得只有岳山能听见,却让王凯一家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凉透。

门,开了。

夜风涌入。

林震天带着人走进浓浓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只有那声叹息,还久久回荡在赵家议事大厅上空。

而大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