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浑水难摸

夜风是凉的。

赵家议事大厅那两扇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时,积在门槛处的寒气像是被什么猛地抽走,呼啦一下涌了进来,又呼啦一下被门外更深的夜色吸走。

林震天走在最前头。

他没有回头。

锃亮的作战皮靴踩在赵家那块被他先前一脚踩裂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 “咔”,像是给今晚这场闹剧,踩下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岳山和白羽一左一右,落后半步,手已经从最紧绷的备战状态松了下来,但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身后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以极其利落的动作收枪、转身、列队,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口令,却齐整得像是一把出鞘后又悄然归鞘的刀。

门外,院子里,三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猛士正打着双闪,车灯将赵家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前头的头车,司机小张早已站在车门边,见林震天出来,立刻 “啪” 地立正,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林震天走到车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夜色里,回头往那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像座坟的大厅里,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也很复杂。

有懊恼,有庆幸,有一点点臊,也有一丝看透了什么之后的 —— 算了。

“走。”

他终于收回视线,一矮身,钻进了后座。

白羽和岳山对视一眼,快步跟上。岳山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白羽则跟着林震天一左一右坐进了后排。

猛士的后座本就宽敞,两人坐着倒也松快。

林震天扯了扯领口那颗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的风纪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全是憋了半晚上的郁闷。

“走,去驻京招待所。”

林震天对着前排的司机小张一摆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晦气和火气。

“别在赵家停留了。”

小张一愣,随即点头挂挡:“是,将军!”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赵家院子里那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震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赵家影壁、回廊、还有那几个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的赵家佣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个巴子。”

他骂得不算响,却字字清晰,岳山和白羽都听得一清二楚。

“本来还想着过来做做客,熟络熟络,跟赵家搞好关系,以后炼金材料这些上能搞点渠道,结果遇到这么个破事。”

林震天的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作战裤都抖了一下。

“差点把老子的名声搭进去了!”

“还以为能拿个捉拿奸细的大功呢!”

他越说越气,又有点好笑,那张常年被西南紫外线晒得发黑的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他妈大老远从西南过来,进京办事,顺便来趟赵家,屁股还没坐热,先把李家的小祖宗给得罪了。这要是传回战区,那几个老家伙还不得笑掉大牙?林震天啊林震天,你也有今天,跑到京城来抓李破军的弟弟当东溟奸细 —— 我呸!”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气笑了,摇着头,一副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的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

坐在副驾的岳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将军…… 里面那小子,真的是李家的?”

这话一出,整个车内的空气都凝了一下。

小张在前排开车的手,都不自觉地稳了稳,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林震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通往二环的、灯火流转的夜路,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想什么极其棘手的事。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坐在右手边的白羽。

白羽的声音很轻,也很笃定。

“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腰间那把飞刃的刃柄,眼神却锐得像刀。

“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大低头?”

一句话,让岳山浑身一震。

是啊。

什么时候见过?

他们跟了林震天快十年了。

林震天是什么人?那是西南军区的活阎王。

让他低头?

让他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抱拳、躬身、说 “海涵”?

别说见过,想都不敢想。

“而且……” 白羽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高手对高手的敏锐判断,“那小子的实力,也不简单。”

岳山皱眉:“你是说…… 他拦你飞刃那一下?”

“不止。” 白羽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从头到尾,他就没慌过。我们三个人,杀意都快凝成实质了,一般的宗师早就腿软了。他倒好,还有心思在那跟将军讨价还价,讲什么‘喝茶’‘任务’。那份定力…… 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 真有底气。”

“李家竟然没让此人进入军中?” 白羽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这份心性,有这份实力,放在哪个战区不是当尖刀的料?李家藏他干什么?当宝贝供着?”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捅开了林震天一直沉默的那个思绪的锁孔。

林震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个最信任的心腹剖析。

“这小子…… 确定是李家的人。”

“而且,是极其重要的那种。”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岳山和白羽,一字一句。

“这李家,藏得可真好啊。”

“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京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李家,军部、世家、还有上面那些老东西,哪个不是把李家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研究?可谁听说过,李破军还有个这么小的弟弟?”

“没有,一个都没有。”

林震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你们是不知道,李家那魔猿之力,是把双刃剑。”

“越用,副作用越大。血脉沸腾起来,确实能以一当百,横推战场。可那玩意儿…… 是在拿命换的。”

“李家基本就没活过超过四十岁的。”

这句话很轻,却让车厢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白羽和岳山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他们是林震天的心腹,自然知道一些寻常军官接触不到的隐秘。

李家满门忠烈,历代镇守京畿,为大夏立下赫赫战功,可历代家主,也确乎都早逝。

外界只道是征战劳累,伤病缠身,却不知根子上,是那一身霸道绝伦的魔猿血脉在反噬。

“李破军也三十多了。” 林震天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唏嘘,“也未曾婚娶留后。李昭宁这几年常年在外征战,听说在北境跟人拼得极凶,魔猿之力也不知道被腐蚀成什么样了。”

“李家这一代,就剩他们两个顶梁柱,还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你们说……” 林震天眯起眼,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得发红的夜空,声音压得更低,“李家的那些老家伙,会怎么想?”

“这李家的操作,怕不是…… 准备给李家留个后?所以一直藏着不让他进军中沾魔猿之力?如今推出来接管赵家,正好 —— 有了赵家这层产业和姻亲当掩护,既能名正言顺浮出水面,又不用去前线拼命,最安全。”

这个猜测一出来,白羽和岳山都愣住了。

随即,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浮现在两人脸上。

“怪不得…… 怪不得上面那个电话来得那么快,那么急。” 岳山喃喃道,“01 号台转接…… 那可是……”

“嘘。” 林震天打断了他,摇了摇头,“别猜了。”

“算了算了。”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懒得去想了,摆了摆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重新变得大大咧咧,却多了一份清醒的疏离。

“既然这李家准备接管赵家,我也不瞎掺和了,免得惹得一身骚。”

“李家的事,水太深。赵家的事,水太浑。两家搅在一起,那就是个漩涡。老子在西南当我的土皇帝不香吗?跑到京城来趟这浑水干什么?”

白羽和岳山对视一眼,同时重重地点头。

“将军说的是。”

白羽沉声道:“李家满门忠烈,国之栋梁,不管他们如何计划,我们确实不适合掺和。”

“是啊将军。” 岳山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咱们西南军区,跟京城本就隔着一层,贸然插手京城世家的更迭,犯忌讳。”

“忌讳个屁!” 林震天笑骂一句,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这不是看赵家落难,其他大族都是虎视眈眈,想要吞掉赵家嘛。”

“赵老爷子一倒,赵家那点家业,那几条炼金材料的暗线,早就被外面那群饿狼盯上了。王家、白家,还有江南那几个不声不响的老狐狸,哪个不是磨刀霍霍?”

“上面那些老顽固,又一个个端着架子,不肯插手世俗。说什么‘世家兴衰,自有天命’,屁的天命!这赵家真被其他世家吞了,不管是哪家出手,必然影响颇大。到时候京城的平衡一破,遭殃的还是底下的人。”

“所以我才搭上线,准备给他们站个台。” 林震天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但很快又被那股子混不吝的洒脱所取代。

“想着有我西南军区在这杵着,其他人想吞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别吃相太难看。好歹给赵家留条活路,也算是结个善缘。”

“现在看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人家李家早就安排好了,哪里轮得到我来献殷勤?”

“算了算了,这些破事我也懒得管了。”

他摆摆手,像是要把满脑子的赵家、李家、世家博弈全都赶出去。

“开快点,饿死了。去招待所,让老陈给整点西南的口味,妈的,在赵家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是!”

小张应了一声,一脚油门,猛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汇入了京城二环那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

三辆军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三道笔直的红线,很快便消失在了长安街那片璀璨而又深邃的灯海里。

就像他们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又像他们从未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