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戏精上体
而此时，赵家的议事大厅里。
氛围，也极其的尴尬。
如果说，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那么现在，这里就是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真空罐。
所有人都还保持着林震天在时的姿势，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就像一群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
最前排的太师椅上，三叔公、七叔公几个族老，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正顺着那一张张老脸往下滚，滴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 “嗒” 声。
他们身后，那些旁系的叔伯、管事，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而最显眼的，还是站在大厅角落里的那三个人。
王凯，和他的父母。
王凯的父亲，那个先前还腆着肚子、对着唐一凡冷嘲热讽、口口声声 “可疑之人” 的中年男人，此刻像是被人抽掉了浑身的骨头，靠着墙才勉强站稳。他的衬衫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更是像开了闸，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王凯的母亲，则死死拽着丈夫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想哭又不敢哭，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向大厅中央那个年轻人，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至于王凯本人。
这个赵家的外戚、赵一萌口中 “有点小聪明的表哥”，此刻双腿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反复地回荡 ——
完了。
全完了。
我到底…… 惹到谁了？
死寂。
足足持续了半分多钟的、让人窒息的死寂。
终于，被大厅中央那个年轻人的一声轻笑，给打破了。
“哎呀呀。”
唐一凡 —— 或者说，此刻在所有赵家人眼中，已经是不折不扣的 “李家公子” 李长安 —— 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半步。
他的目光，很随意地扫过全场。
从三叔公那张汗涔涔的老脸，扫到七叔公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最后，落在角落里王凯一家的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秒。
就那么一秒，王凯的父亲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唐一凡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说各位长辈。”
“我不是骗子吧？”
“我就过来借个宿，又没让你们给我拿钱，搞这么大阵仗何必呢？”
“什么’江湖骗子’，什么’东溟神子’的，再扣下去，我是不是都快成要颠覆大夏的头号通缉犯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
可这话落在赵家众人耳朵里，却比林震天那把出鞘的刀还要吓人。
“是是是！”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三叔公。
这位刚才还躲在林震天身后、对着唐一凡喊打喊杀的老狐狸，此刻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腰也不疼了，腿也不抖了，一个箭步就从太师椅上窜了下来，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唐一凡连连作揖。
“李公子教训的是！教训的是啊！”
“我们这群人…… 也是老糊涂了！老糊涂了啊！”
三叔公一边说，一边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那动静，听得旁边的七叔公都替他疼。
“都怪王凯这个小子！”
他猛地一转身，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角落里的王凯，那指尖因为愤怒 —— 或者说，因为急于甩锅 —— 而剧烈地颤抖着。
“说什么家里来了可疑之人，悄悄传信让我们过来看看，才搞出这出误会！”
“这哪有什么可疑之人？这不是我赵家的好贤婿么！”
“好贤婿” 三个字一出来，整个大厅所有赵家旁系，都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活了过来。
“是啊是啊！都是王凯那小子胡说八道！”
“李公子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我们早就觉得不可能是骗子！”
“就是就是，三叔公说得对，这分明是赵家的贵客，是大小姐的……”
众人七嘴八舌，附和声此起彼伏，变脸之快，让一旁的初夏都忍不住在面具下翻了个白眼。
只有王凯和他的父母，还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像是三座被全世界孤立的孤岛。
王凯的父亲也知道，此刻再不说话，他们一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猛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挤出一张比三叔公还要谄媚、还要惶恐的笑脸，对着唐一凡点头哈腰。
“嗨！这真是……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啊！”
“怪我，怪我！”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把身边的王凯往前推了一把。
“都怪我！我这儿子没啥头脑，整天胡思乱想，我这做父亲的也没及时劝阻，才让他闯下这弥天大祸！”
“李公子，您大人有大量，您千万别跟这小畜生一般见识！”
说罢，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弯下腰，在地上四处张望。
大厅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先前冲突时被林震天手下不小心碰断的、半截实木棍 —— 那原本是赵家护院手里的警棍。
王父一把将那截断棍捡了起来，掂了掂分量，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朝着王凯的后背、屁股抽了下去！
“啪！”
“嗷 ——！”
一声脆响，一声惨叫，几乎同时炸开！
王凯猝不及防，被这一棍抽得往前一个踉跄，疼得当场就嗷嗷叫了起来。
“让你胡说八道！”
“让你诬陷贵客！”
“老子今天打死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王父像是疯了一样，一棍接着一棍，雨点般落在王凯身上。每一棍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每一棍都伴随着王凯那杀猪般的惨叫。
“嗷！爸！别打了！别打了！”
“李公子！李公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凯抱头鼠窜，却不敢跑远，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抱着头，被自己的亲爹追着打，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那场面，又可怜，又可笑，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 拙劣。
拙劣到连大厅里那些刚才还跟着三叔公一起甩锅的赵家人，都有些不忍直视地别过了头。
太假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一出临时抱佛脚的苦肉计。
打给谁看？不就是打给大厅中央那位李家小公子看的么？
指望着几棍子，就能把 “诬陷李家嫡系、勾结外人欲夺赵家家产” 的大罪，给轻轻揭过去？
唐一凡也懒得看这拙劣的戏。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任由那 “啪啪” 的抽打声和 “嗷嗷” 的惨叫声在身后回荡，自顾自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被初夏护在身后的赵一萌。
赵一萌的脸色有些发白。
显然，今晚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对这个从小在赵家长大的女孩来说，冲击也太大了。
先是被族人、王凯一家逼宫；又是被林震天当成 “奸细同党” 差点一锅端；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族老，像墙头草一样瞬间倒戈，把所有的锅都甩给王凯一家……
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茫然，也有一丝对眼前这个男人的…… 感激和依赖。
唐一凡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赵一萌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意思很明白 ——
这里，毕竟是赵家。
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再闹下去，难看的，还是赵家自己。
唐一凡秒懂。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丫头倒是心软。
也罢。
他本来也没打算真把王凯一家怎么样。
一个跳梁小丑而已，打几棍子出出气也就够了，真要当着赵家全族的面把人往死里整，反而显得他这个 “李家姑爷” 小家子气。
想到这里，唐一凡终于抬起手，对着那对还在卖力表演 “父慈子孝” 的父子俩，轻轻摆了摆。
“行了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那 “啪啪” 作响的棍子，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王父举着棍子，气喘吁吁，举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王凯则趁机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被抽得火辣辣疼的后背，蜷成一团，只敢用余光偷偷去瞄唐一凡的脸色。
“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唐一凡的声音，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既然现在大家对我的身份没有了疑虑了……”
他故意把 “疑虑” 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又一次扫过三叔公、七叔公那几张尴尬得无地自容的老脸。
“是不是…… 能让我们早点休息了？”
“折腾了一晚上，又是被审，又是被当神子的，我这腿都站酸了。”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捶了捶自己的腿，一副 “我真的很累，只想睡觉” 的样子。
这话一出，满大厅的人，如蒙大赦！
“能能能！当然能！”
三叔公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李公子说的是！是老朽考虑不周，让贵客受累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身后的几个管事疯狂使眼色。
“快！快去把听雨轩收拾出来！不，把揽月楼收拾出来！揽月楼最大，最清静，最适合贵客休息！”
“还有，让厨房立刻准备宵夜，不，让他们把最好的席面都备上，贵客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快去！都愣着干什么！”
几个管事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生怕跑慢一步又惹得这位小祖宗不高兴。
而一直站在门口当门神的寒霜，也终于动了。
她抱着臂，玄铁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缓缓走到唐一凡身侧，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要不要…… 把王凯那小子，单独留一下？”
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寒意。
王凯听到这话，刚止住的颤抖，又开始了。
唐一凡却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
“算了。”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不成？让他们滚吧，别在这碍眼就行。”
他说完，便不再去看王凯一家那副死里逃生的表情，也不再去看三叔公那张恨不得把 “忠心” 两个字刻在脸上的老脸。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赵一萌，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走吧，赵大小姐。”
“带我去…… 咱们的房间看看？”
“咱们” 两个字，被他咬得有些意味深长。
赵一萌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却还是乖乖地把手递了过去，被他轻轻握住。
初夏和寒霜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默契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一行四人，就这样，在全场赵家人那恭敬、敬畏、羡慕、嫉妒、悔恨…… 种种复杂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旁若无人地穿过大厅，朝着后院那栋灯火最盛的揽月楼走去。
只留下大厅里，一地狼藉，和一群面面相觑、不知今夜该如何收场的赵家人。
以及，角落里，那个被父亲丢掉棍子后，瘫坐在地、裤裆都有些湿了的王凯，和他那对抱在一起、老泪纵横的父母。
夜，还很长。
而赵家的这场闹剧，似乎也终于……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