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负宝请罪

赵家的夜,比京城市区要静得多。

京郊这片庄园占地不小,前院议事大厅灯火通明、杀气腾腾,后院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风过竹林,只剩下簌簌的叶子声。

揽月楼就在后院的西北角。

说是楼,其实是一栋三层的新中式独栋小院,白墙黛瓦,落地玻璃,门口两盏暖黄的壁灯照着影壁上的赵家族徽。楼前一汪不大的锦鲤池,几尾红白锦鲤在水底缓缓游动,头顶的监控探头红点一闪一闪,与池面上倒映的月亮对视。

唐一凡一行四人,是被揽月楼的值守侍女引着过来的。

那是个二十出头、穿着素色制服的年轻姑娘,见了赵一萌便红着眼眶低头唤了声“大小姐”,却不敢多言,只快步在前引路,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侧身让开,手在空中虚引,声音又轻又细。

“李公子,大小姐,这揽月楼是老爷在时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里头一应俱全,这几日就委屈您几位先住在这里。”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几分,“夜宵已经备好了,都是小厨房现做的,您几位先垫一垫,有什么缺的,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间候着。”

门一开,暖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楼就是餐厅。

挑高六米的厅,头顶一盏巨大的中式水晶吊灯,晶体切割得像碎冰,灯光透下来,落在那张足能坐下十二人的黑檀木长桌上。长桌上,此刻摆得满满当当,竟是一桌极其丰盛的夜宵。

清蒸东星斑还冒着热气,鱼身上淋着滚油激出的葱丝香;

一只烤得焦黄的乳鸽卧在青瓷盘里,油光锃亮;

佛跳墙的小盅盖子半开着,鲍鱼海参的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虾饺晶莹剔透,流沙包顶上还印着赵家的暗纹。旁边甚至还贴心地备了一壶温着的桃花酿,和一壶刚泡好的明前龙井。

看得出来,赵家后厨是下了血本的,恨不得把 “赔罪” 两个字直接写在菜里。

唐一凡一看到吃的,眼睛都亮了。

他也不客气,大喇喇地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就坐了下去,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招呼:

“来来来,都别站着了,赶紧坐,赶紧吃。折腾一晚上,我肚子都快唱空城计了。”

赵一萌被他拉着,在他旁边坐下,却没动筷子,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还有些没褪去的苍白。

而寒霜和初夏,则是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在唐一凡身后两侧,一动不动。

寒霜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脸上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在水晶灯下泛着幽光,看不出表情。初夏则是那身素色的女仆装,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顺眼,却站得笔直。

唐一凡嚼着虾饺,腮帮子鼓鼓的,扫了一眼这诡异的画面,忍不住乐了。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佛跳墙,一边吹气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真的,还好寒霜你有金副官的电话。”

他说着,抬头看向身后左侧那道高挑的身影,筷子在空中点了点。

“要不然今晚这事,真在赵家打起来,那可就收不了场了。”

“林将军那脾气,三言两语就给人扣个‘东溟神子’‘间谍’的帽子,身边那两个也不是吃素的。我看得真切,那个叫岳山的,一身横练筋肉都快绷破衣服了,还有那个白羽,腰里那几把飞刃,指不定就是见血封喉的玩意儿。真动起手来,三对四,我还真有点虚。”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是把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凶险,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到时候真闹出人命,断胳膊断腿的,” 唐一凡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摇着头叹气,“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啊。你们说是不是?一萌以后还要在赵家当家主呢,总不能让她天天看着几个叔公拄拐杖吧?”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筷子一顿,转头看向身边的赵一萌,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纯粹的好奇。

“哎,对了 ——”

“有一说一啊,一萌你都没有金副官的电话,为啥寒霜会有啊?”

“我记得当时在车上,你说你都没留联系方式,怎么寒霜就有了?金副官偏心啊?”

这话一出,餐厅里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下。

赵一萌原本就有些心不在焉,被他这么一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寒霜。

那一眼,又快又慌。

寒霜站在那里,面具下的视线似乎也动了一下,却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赵一萌支支吾吾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飘,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啊…… 啊这个啊……”

她眼神躲闪,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想起来了…… 当时走的时候,我…… 我见金副官把号码给寒霜了,所以我就没留联系方式了。刚刚…… 刚刚混乱之中,我都给忘了,一时没想起来……”

她说完,还偷偷用余光去瞄寒霜,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求救。

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别说唐一凡了,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初夏,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唐一凡盯着她看了两秒。

赵一萌被他看得头都快埋到碗里了。

然后,唐一凡 “哦 ——” 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却又完全不打算深究的表情。

“这样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夹了只乳鸽腿,边吃边嘟囔,语气里全是 “我信了” 的敷衍:

“好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了呢。金副官那也是军中的大人物,下次可得记好了。万一哪天我又被人当成骗子要抓去‘喝茶’,还得指望这个救命电话呢。”

他说得轻松,赵一萌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过了一关,小声 “嗯” 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唐一凡也没再追问。

他是真饿了。

晚宴上被王凯一家三口轮番 “查户口”,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愣是一口没吃安生,净顾着跟人打嘴仗、飙演技了。

此刻佛跳墙在前,乳鸽在后,他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还不忘点评:

“嗯,这个鸽子不错,皮脆…… 唔,那个鱼也鲜……”

吃了好几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

桌上,就他一个人动筷子。

赵一萌坐在他旁边,面前的小碗空空如也,只是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龙井发呆。

身后两侧,寒霜和初夏更是别说吃了,连坐都没坐,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像是在执行什么站岗任务。

唐一凡举着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脸茫然,“不合胃口吗?”

“还是嫌我吃相难看,倒胃口了?不应该啊,我这吃相,在我们那旮旯可是被夸过‘有福气’的。”

初夏闻言,轻轻欠了欠身,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

“公子慢用,我们不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

而另一侧的寒霜,则是更直接。

她甚至连欠身都懒得欠,只是站在那里,抱着臂,玄铁面具微微一侧,从面具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

“我晚上从不吃东西。”

那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却清晰地砸在餐厅里。

唐一凡眨了眨眼。

他看看初夏那纤细的身段,又看看寒霜那虽然被作战服包裹、却依旧能看出惊人力量的肩背和手臂线条,脑子一抽,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做了个鬼脸,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整个餐厅都听见:

“另外两位我还能理解,你这种怪力肌肉女,难道不成也为了保持身材吗?”

“就你这胳膊,一拳能把门框抡下来,还怕多吃两口长胖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

餐厅里的温度,骤降。

初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僵,随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为某人默哀。

而寒霜 ——

那张玄铁面具,缓缓地,转向了唐一凡。

明明看不见脸,却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砰!”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重重拍在了黑檀木的长桌上。

整张桌子都跟着抖了三抖,桌上的汤盅都跳了一下,几滴佛跳墙的汤汁溅了出来。

那力道,看得赵一萌眼皮一跳。

唐一凡手里的鸽子腿,吓得差点掉进碗里。

他以一种求生欲极强的速度,瞬间把那副 “你管我” 的欠揍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无比真诚、无比狗腿的笑容,双手合十,对着寒霜就是一通认怂:

“错了错了错了!姑奶奶我错了!”

“我这嘴就是没把门的,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您这叫自律!叫强大!叫对自己有要求!是我格局小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说着,还把自己碗里那只最大的鲍鱼,谄媚地往前推了推,像是在进贡。

“来来来,吃一个,吃一个压压惊?不吃也行,不吃咱就看着,闻闻味儿也香是不是?”

寒霜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三秒。

面具下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收回了手,重新抱起臂,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聒噪。”

虽然依旧冷,但那股子要把人按进墙里的杀气,总算是散了。

唐一凡这才敢把那口气喘出来,缩了缩脖子,对着赵一萌挤眉弄眼,小声嘀咕:“好险好险,差点就交代在这了……”

赵一萌看着他这副活宝模样,又看看寒霜那副拿他没办法的冰山样,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先前那点尴尬和紧张,倒是散了不少。

餐厅里的灯光,暖黄依旧。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二楼走廊的窗外,夜色正浓。

……

与此同时,赵家前院,议事大厅。

那扇被黄铜门栓从内锁死的大门内,讨论,还在继续。

头顶那盏三米多宽的中式水晶吊灯,此刻被调暗了不少,只留下一圈暖黄的嵌入式筒灯亮着,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低低地嗡鸣着,却压不住大厅里那股子燥热和焦灼。

而就在这片压抑的讨论声中 ——

议事大厅侧面,那扇半开的雕花窗户外。

一道黑影,正靠在墙边。

那人身形不高,像是一张纸贴在墙上,浑身上下都裹在深色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夜风吹动竹叶,他的衣角却纹丝不动,像是与墙壁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探头,也没有偷看,只是那么靠着,像是一个在抽烟的、再普通不过的护卫。

可他的耳朵,却微微动着。

大厅里每一句压低的争吵,每一次拐杖顿地的闷响,每一个管事刻意放轻的附和,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屋里的人,讨论得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具体 。

黑影听得很认真,很耐心。

直到 ——

大厅里,三叔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却又在下一秒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拍板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行了!就这么定了!”

“都别吵了!听我的 —— 今晚就去!现在就去揽月楼!”

窗外。

那道黑影,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微光。

然后,他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

就像一阵风,贴着墙根,滑进了更深的竹林阴影里。

再一眨眼 ——

便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扇雕花窗的窗帘,被夜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大厅里的人,谁也没有察觉。

他们还在为 “赔罪的话术” 争得面红耳赤。

……

揽月楼这边,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长桌上的菜,被唐一凡以一己之力,干掉了小半。

那只乳鸽只剩下了骨架,佛跳墙见了底,虾饺的蒸笼也空了两个。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毫无形象地往椅背上一靠,揉着肚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嗝 ——”

这一声饱嗝,打得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满足。

赵一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递过去一杯温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唐一凡接过水,一口灌下,抹了把嘴,这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感慨道:

“舒服了。”

“晚上吃个饭,老被你那表哥一家子问话打断,一会儿‘李家哪一支’,一会儿‘跟李将军什么关系’,跟查户口似的,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他说着,还学着王凯当时那副假笑的模样,阴阳怪气地复述了一句:

“‘李公子,您在京城哪一支啊?家里做什么的呀?’—— 关你屁事啊!”

学得惟妙惟肖,赵一萌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你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 唐一凡不以为意,摆摆手,又揉了揉肚子,一脸的庆幸,“还好能补一顿,要不然说实话,我晚上半夜可都得饿醒。”

“我这人,别的都能忍,就饿肚子不行。一饿就心慌,一心慌就想打人。”

他这话刚说完 ——

“笃笃。”

餐厅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响了。

先前引路的那名值守侍女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却又不得不说的表情,站在门口,对着主位的唐一凡微微躬身:

“李公子,打扰您用餐了。”

“门外…… 三叔公、七叔公,还有王凯一家,在门口求见。说是…… 有要事想当面跟您说。”

唐一凡正剔着牙,闻言眉头一挑,想都没想,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这么晚了有什么好见的,不见不见。”

“让他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这刚吃饱,正困着呢,要睡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侍女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也不意外,只是更深地躬了躬身,轻声道:“是,我这就去回他们。”

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一凡又给自己倒了杯桃花酿,正准备小酌一口,好好消消食。

可还没等酒杯送到嘴边 ——

“笃笃。”

门,又被敲响了。

那名侍女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为难更重了,甚至带上了几分汗意,站在门口,搓着手,语气里全是恳求:

“李公子…… 他们…… 他们还没走。”

“说是…… 说是今天晚上的事情,是他们做得不对,唐突了您和大小姐,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赵一萌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说…… 您要是不见他们,他们今晚…… 寝食难安啊。”

“噗 ——”

唐一凡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看着小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的不可思议:

“寝食难安?”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难道还是他们心上人不成?还寝食难安 —— 我跟他们很熟吗?至于吗?”

“不就是骂了我两句骗子,差点把我送去喝茶吗?多大点事啊,还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却也带着几分真实的无语。

在他看来,今晚这事,林震天都已经 “就到此为止” 了,赵家这几个族老又何必大半夜的跑来演这一出?真当他是什么睚眦必报的大魔王了?

赵一萌在旁边,却是轻轻蹙起了眉。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唐一凡,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地劝道:

“长安哥哥……”

她还是习惯叫他这个名字。

“今日…… 毕竟是赵家人做得不对。”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长辈,又是族老,这么晚了还在门口站着,传出去…… 也不好听。而且 ——”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也有不忍。

“他们既然是来赔罪的,就让他们…… 速战速决吧。把话说开了,也省得以后在族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都尴尬。”

“你不是也说,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尴尬吗?”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给了族老们台阶,也给了唐一凡一个 “大度” 的理由。

唐一凡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又看看她那副 “你就当是为了我” 的小表情,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

“行吧行吧。”

他摆摆手,一副 “拿你没办法” 的表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听你的,听你的。谁让你是赵家大小姐呢,面子还是要给的。”

“走吧,下去看看 —— 我倒要看看,这‘寝食难安’的赔罪,是个什么赔法。”

他说着,便率先往门口走去。

赵一萌连忙起身跟上。

而身后,寒霜和初夏对视一眼,也无声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像两道影子,坠在两人身后。

一行四人,下了楼。

揽月楼的正门外。

夜色正浓,门口那两盏壁灯的光晕里,三叔公、七叔公,还有王凯一家三口,正毕恭毕敬地站着。

与晚宴时那副或是倨傲、或是审视的模样相比,此刻的他们,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三叔公那根先前敲得震天响的龙头拐杖,此刻被他双手拄在身前,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七叔公更是连拐杖都不敢拄得太用力,佝偻着背,低眉顺眼,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而王凯一家三口,则是站在最后头,王凯的父亲那张矮胖的脸上,全是汗,笑得比哭还难看;王凯的母亲更是绞着手,头都不敢抬;王凯本人,则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后背那道被亲爹抽出来的檩子,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见唐一凡四人从楼里走出来 ——

“哎哟,李公子!大小姐!”

三叔公像是被按了开关,第一个小碎步迎了上来,那步子又快又碎,生怕慢了一步。

七叔公和王氏夫妇也立刻跟上,五个人以一种近乎围拢的姿态,却又不敢真围上去,只是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脸上全是讨好的笑,齐刷刷地对着唐一凡躬身。

“李公子,今晚多有得罪,虽然您大人大量不跟我们计较,但我们思来想去,让客人受了委屈,可不能一声不吭的就当此事过去了,特地代表那些不开眼的族人前来赔罪!”

三叔公的声音,又大又亮,生怕二楼的人听不见,语气里全是诚恳和懊悔,像是真的为今晚的事痛心疾首。

王氏夫妇也连忙在一旁复核,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是啊是啊,今日这是我们做得不体面,这心绪不宁,觉得必须得亲自来和李公子赔罪!”

“李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些没见识的一般见识啊!”

王凯站在最后,也跟着含糊地挤出一句:“李…… 李公子,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唐一凡,那叫一个热情,那叫一个诚恳,恨不得把 “我们错了” 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唐一凡被他们围在中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最烦这种场面。

又假又腻,还浪费时间。

他懒得跟他们打太极,也懒得听他们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直接挥了挥手,打断了三叔公那还没说完的长篇大论,语气里全是不耐和敷衍:

“行了行了。”

他摆摆手,像是在赶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看在赵一萌的份上,原谅你们了。”

“今天我也累了,你们早点回吧,我要睡了。”

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带着赵一萌往回走。

“哎!李公子留步!留步!”

三叔公见他要走,顿时急了,连忙给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急声道: “李公子且慢!”

“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我们特地从赵家宝库里,挑出来一件东西——”

话音未落,一名下人已双手捧着一个覆着红绸的狭长木盒,快步上前。

三叔公亲自上前,一把掀开了那块红绸。

灯光下,一股温润而精纯的灵力波动,悄然弥漫开来。 木盒之中,静静躺着一件法器。

“还请李公子笑纳,千万不要推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