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干净的赵家

火比预想的来得快。

起先还只是一条贴着门窗往上爬的火龙,夜风一灌,火舌陡然横着窜出去,舔上了议事大厅旁边的老槐树。干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一点就着,噼啪炸响,火星子被风卷着,扬扬洒洒落进后院的竹林。

半个赵家庄园都被映红了。

喊声是从下人房那边先起来的,紧接着各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披着外衣的家属、举着水桶的亲眷、抄起灭火器的园丁和保安,从四面八方往议事大厅的方向跑,拖长的水龙在石板路上砸出啪啪的声响。可那火是泼了航空燃油的,水浇上去,腾起的不是白烟,是一团团往上翻的黄黑色浓烟,呛得最前头几个人捂着嘴直往后退。

“让开!都让开!消防通道别堵!”

吴泰站在人群外围,嗓子已经喊劈了,指挥着人把车挪开,把路让出来。没人注意到,这个佝偻了一晚上的老人,此刻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远处,街道上隐隐传来了救火车的警鸣声,一声比一声近。

一辆白色的冷链小货车混在乱糟糟的人流车流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庄园的后门。车窗半落,赵一萌坐在后座,回头望了一眼。

火光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隐在暗里。她看了三秒,把车窗升了上去。

“开车吧。“她说,“去酒店。”

……

唐一凡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的习惯性摸床头,甚至连他认床的老毛病都没犯。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一缸温水里,骨头缝都是软的,舒服得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五分钟。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目光很近,近到睫毛都要扫到他脸上了。

他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张放大的小脸近在咫尺。赵一萌趴在床沿上,双手托着腮,眨巴眨巴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醒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早啊,长安哥哥。”

唐一凡吓得往后缩了半寸,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睡意跑了一半:“你、你趴这儿干嘛?大清早的,扮女鬼啊?”

“我在等你起来吃早饭。“赵一萌理直气壮,顺手把他睡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看你睡得太香了,没舍得叫你。”

唐一凡揉着眼睛坐起来,环顾四周,动作顿住了。

不对。

这屋子不对。

昨晚睡的时候,屋里是中式的深色家具,床头一盏小壁灯,窗帘是厚重的绛红色。可眼前这间,落地窗,浅灰色的纱帘,床对面一整面墙的内嵌灯带,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新装修完没散尽的冷杉味。窗外是灰蒙蒙亮起来的城市天际线,根本不是赵家庄园那几棵老槐树。

“我床呢?“他懵了,“我那么大一张雕花拔步床呢?这哪儿啊?”

“酒店。“赵一萌盘腿坐到床尾的软凳上,给他数,“昨夜赵家起火了,你睡得死沉死沉的,怎么叫都叫不醒。为了安全,半夜把你转到这边来了。寒霜姐在隔壁,还睡着呢。”

“起火?!“唐一凡腾地一下坐直了,上一秒还迷糊的眼神瞬间清明。他一把抓住赵一萌的双肩,把人拽到眼前,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头发,脸,脖子,胳膊,最后视线落在她脚上那双酒店一次性拖鞋上,确认连脚趾头都齐全,才松开手。

赵一萌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你、你干嘛呀……“她小声抗议,声音细得像蚊子,“大清早的,动手动脚。”

“有没有伤着?有没有呛着烟?“唐一凡压根没听见,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火多大?烧的哪儿?吴叔呢?”

“没有没有,都没有。“赵一萌被他看得往后仰,举起双手投降,“你不是看到了吗,好端端坐在这儿呢。吴叔留在庄园应付场面,消防已经去了,没事的。”

唐一凡盯着她看了三秒,见她除了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夜,气色倒还红润,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往后一倒,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喃喃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他摆摆手,肚子很应景地"咕"了一声。他揉了揉肚子,理不直气也壮,“走,吃饭去,饿死了。”

赵一萌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拿外套。只是转身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

酒店顶楼的观景餐厅,是整栋楼视野最好的位置。

整面的落地玻璃把半个城市兜了进来,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楼群像是浮在牛奶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侍者推着餐车无声地穿行,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苦香和皮蛋瘦肉粥的米香。

唐一凡要了一笼虾饺皇,一碗粥,两个煎蛋,外加一碟子酱菜,吃得头也不抬。赵一萌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牛奶,看他吃。

餐厅墙上的挂壁电视,正播着早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昨夜凌晨两点左右,本市赵家庄园突发大火,火势一度向周边建筑及林地蔓延。消防部门接警后迅速出动,目前明火已被扑灭,事故原因及伤亡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一切,是航拍的赵家庄园:一片焦黑的议事大厅,塌了一半的梁架,消防员拖着水带在废墟上走。唐一凡夹虾饺的手停住了。

赵一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她放下牛奶杯,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哑声对旁边的侍者道:“麻烦……把电视关了吧。早上吃饭,不想看这个。”

侍者连忙鞠躬,拿起遥控器,屏幕黑了。

“抱歉。“赵一萌低着头,手指绞着纸巾,“那是从小看到大的地方……我有点受不了。”

唐一凡把虾饺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了,伸手过去,在她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把她精心梳好的头发揉成一团糟。

“关了好,大清早的,看这个倒胃口。“他含糊道,“房子烧了再盖,人没事就行。你看你,眼下都青了,昨晚肯定没睡好。回头吃完饭,回去补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赵一萌顶着一头乱发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嗯。”

她夹了一只虾饺,放进他碗里。

唐一凡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餐厅门口的方向,所有的视线,像是被什么磁石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缓慢,一下,又一下。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很高,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涂成正红色的唇。一头长发烫成大波浪,随着走动在肩头晃荡。风衣的带子松松系着,露出里面剪裁极贴身的黑色长裙,开衩一直开到膝盖上面,走动间,一双腿又长又直。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半个餐厅,一步一步,向着唐一凡他们这一桌,走了过来。

唐一凡夹着虾饺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赵一萌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