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十军棍
疼。
火辣辣的疼。
这种疼不像医院里那种虚无缥缈的钝痛,而是实实在在的、皮开肉绽的剧痛。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条,一根根硬生生嵌进了后背和臀部的皮肉里。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的脏水,兜头浇了下来。
伤口被冷水一激,剧痛瞬间变成了钻心的痉挛。
林志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本能地弹了一下,却又重重地摔回潮湿发霉的草堆里。
“哟……你这小子,命还真硬。”
一个粗粝、带着浓重嘲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挨了王校尉三十军棍,竟然还没断气。”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志缓缓睁开眼。
这是哪?医院吗?怎么会有“军棍”这种词?
睫毛上挂着脏水,视线有些模糊。昏暗的光线里,他看到一双沾满泥泞的黑布官靴,正踩在距离他鼻子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顺着官靴往上看,是一个穿着灰扑扑皮甲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不是修改方案,不是客户,不是公交车。
而是——
汉灵帝中平六年。洛阳。北宫。
唐子轩。北宫卫队,一名卑微的禁军。
因为在当值时多看了内宫一眼,被顶头上司王校尉以“意图不轨”的罪名,赏了三十军棍,扔在这间充满霉味和尿骚味的柴房等死。
三十军棍。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基本上就是死刑。
但唐子轩没死。或者说,那个原来的唐子轩死了,活下来的是带着满腔怨气和杀意的林志。
“看什么看?”
那中年男人见林志死死盯着他,不爽地皱起眉,抬脚踢了踢林志的肩膀,刚好踢在伤口边缘。
“脑子被打傻了?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你顶头上司!”
剧痛让林志的瞳孔猛地收缩。
上一世,在公交车上,那个男人推他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也是这样高高在上。
也是这样觉得——你也配瞪我?
林志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赵副尉的脖子。
他在看那里的血管。
他在计算距离。
他在评估自己现在这具残破身体的爆发力,能不能在对方拔刀之前,咬断他的喉咙。
这种眼神太直接,太赤裸,充满了野兽濒死前的疯狂。
赵副尉被盯得心里没来由地一毛。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色厉内荏地骂道:“妈的,什么眼神?想造反啊?”
林志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
“不敢。”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地面,仿佛一头受伤野兽的低吟。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求饶,不是解释,只是两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字。
赵副尉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小子醒来会哭爹喊娘,或者跪地求饶,求自己给点药,给口水喝。
但这小子的反应……太冷了。冷得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哼,算你识相。”赵副尉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王校尉说了,留你一条狗命,不是让你在这儿挺尸的。最近宫里不太平,上面缺人手。既然没死,就给我爬起来干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木牌,扔在林志脸上。
“今晚轮到你去御花园东角巡逻。记住了,别再给我惹事,要是再被抓住把柄,就不是三十军棍这么简单了。到时候直接把你剁碎了喂狗!”
说完,赵副尉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阴暗的柴房多待,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晦气……怎么就没打死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柴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志,或者说现在的唐子轩,慢慢地从草堆里撑起上半身。
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像是把伤口重新撕裂一次。
好痛。
痛得想哭,痛得想重新死过去。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和前世那双只会敲键盘、苍白无力的手完全不同。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握惯了兵器的手,一双杀人的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虽然此刻虚弱,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蛰伏的力量。年轻,强壮,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呵……”
黑暗中,他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前世,他是一只被拔了牙的家犬,谁都能踢一脚。
没想到!
这一世,老天爷给了他一副狼的躯壳。
他抓起地上那块代表身份的木牌,手指用力,几乎将其捏碎。
“赵副尉……王校尉……”
他喃喃自语,在舌尖反复咀嚼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尝血腥的味道。
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
既然如此。
那就做那个割草的人。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剧痛让他的双腿有些打颤,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出炉、尚未开刃的刀。
“唐子轩。”
他对黑暗中的自己说。
“欢迎来到地狱。”
他推开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他满是血污和冷汗的脸上。
门外,是巍峨的汉宫,是即将崩塌的帝国,是无数英雄豪杰埋骨的修罗场。
他眯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权力和血腥味道的空气。
然后,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