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着的代价

走出柴房的那一刻,唐子轩有些恍惚。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瞳孔生疼,但更让他不适应的,是这具身体的沉重感。

每走一步,后背和臀部的伤口都在叫嚣。那是皮肉撕裂后的剧痛,换做前世的林志,此刻恐怕早就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呻吟了。

但这具身体没有。

尽管冷汗直流,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副躯壳却像是一台精密的、耐造的机器,依然顽强地运转着。肌肉在痉挛中反而绷得更紧,骨骼在剧痛中反而支撑得更稳。

他按照记忆,避开人群,挪到了营房后面一处偏僻的水槽边。

水槽里积着半槽浑浊的雨水。

他俯下身,捧起一把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借着水面的倒影,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

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双眼睛。

原本唐子轩的眼神应该是躲闪的、卑微的。但此刻,水面倒影里的那双眸子,幽深、冰冷,像是一口不知深浅的寒潭,藏着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饿狼。

“这就是我……”

他低声喃喃,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

他脱下那件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的破烂号衣,赤裸着上身。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当他低下头,看到这具身体的瞬间,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前世那具因为常年久坐而堆积着赘肉、爬几层楼梯都会气喘吁吁的废柴身体。

宽阔的肩背,如同扇面般展开;胸肌结实,腹肌线条分明,像是一块块坚硬的岩石;手臂上的肌肉并不夸张地隆起,却呈流线型,充满了爆发力。

更触目惊心的,是这具身体上的伤疤。

除了背后刚刚添上的三十道血淋淋的棍痕,他的胸口、手臂、大腿上,还布满了无数陈旧的伤疤。刀伤、箭伤、擦伤……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次死里逃生的勋章,都在诉说着这具身体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修罗场。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体。

这是一具属于战士的、为了杀戮而生的躯壳。

唐子轩试着握了握拳。

“咯吱。”

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的力量感,顺着脊椎大龙,瞬间传导至指尖。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美妙了。

前世的他,是一个连矿泉水瓶盖拧不开都要被女朋友抱怨、在公交车上被推搡都不敢还手的弱者。

而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水槽边一根手腕粗细的枯木上。

他伸出手,握住。

五指收紧。

发力。

“啪!”

一声脆响。

那根坚硬的枯木,竟然被他单手硬生生捏碎了!木屑和碎渣刺破了掌心的老茧,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兴奋。

一种足以让他头皮发麻的兴奋。

“哈……”

唐子轩看着掌心的木屑,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狞笑。

“原来……这就是力量。”

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不需要遵守所谓的流程,不需要等待漫长的反馈。

只要我想,我就能捏碎它。

简单。粗暴。直接。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营房角落的杂物堆。那里堆放着一些淘汰下来的破旧兵器。

他在一堆废铜烂铁中翻找,最后,从角落里抽出了一把没有刀鞘的环首刀。

刀身生锈,刃口崩了几个缺口,甚至有些微微弯曲。这是一把被遗弃的废刀。

但当唐子轩的手掌握住刀柄的那一刻——

“嗡。”

仿佛有一道电流击穿了他的灵魂。

原本有些生涩的肌肉记忆瞬间苏醒。他的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沉,身体本能地侧转,摆出了一个最省力、也是最刁钻的起手式。

这把废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变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他不需要思考怎么挥刀,这具身体的本能会告诉他,砍哪里最致命,刺哪里血流得最快。

林志那颗被现代文明驯化的大脑,配上唐子轩这具被冷兵器时代锤炼过的野兽躯壳。

这是最完美的结合。

也是最危险的怪物。

“吱呀——”

远处传来营房门开启的声音,伴随着几个士兵粗鲁的吆喝声。

唐子轩收敛了脸上的狞笑,将那把生锈的环首刀别在腰后,用破烂的衣摆盖住。

他捡起地上的湿衣服,忍着背后的剧痛,面无表情地穿上。

动作虽然缓慢,却不再有一丝颤抖。

“唐子轩!磨磨蹭蹭干什么!想吃鞭子吗?!”

一声咆哮从院子里传来。

那个身穿铁甲、腰挎环首刀的赵副尉正站在那里,手里挥舞着一根马鞭,满脸横肉。

前世的林志,见到领导发火会下意识地道歉、发抖。

现在的唐子轩,身体本能地紧绷,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后那把刚刚藏好的废刀。

杀了他?

不行。院子里还有四个披甲的卫兵。现在的身体状态,杀一个可以,杀五个必死。

林志——不,唐子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松开了握刀的手。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赵副尉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唐子轩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抹如同看死人般的寒光,踉跄着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杆已经有些生锈的长戈。

沉。

这是第一感觉。

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瞬间接管了一切。他的手掌自动调整到最省力的握持姿势,原本沉重的长戈仿佛变成了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王校尉说了,让你在御花园北墙角好好‘反省’。没他的命令,不许换岗,不许吃饭,不许喝水!”

这是要活活耗死他。

刚挨了三十军棍,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却被派去站岗,还不给水米。这分明就是变相的处刑。

若是以前的唐子轩,此刻恐怕已经吓得跪地求饶。

但现在的他,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是。”

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副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软蛋今天这么硬气,但他也没多想,只当是这小子被打傻了,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就撕裂一分,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皇宫很大,大得让人绝望。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这里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肮脏的地方。

唐子轩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狭长的宫道上。两旁的禁军面无表情,偶尔路过的宫女太监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里,一个末等禁军的命,比草还贱。

御花园北墙角。这里偏僻阴冷,常年照不到阳光,只有几口枯井和堆积的落叶。

唐子轩像一尊雕塑般伫立在阴影里。

饥饿感像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胃。背后的伤口在冷风中撕裂般疼痛。

但他的眼神始终清明。

他在观察地形,在计算逃跑路线,在通过周围的风吹草动,重新认识这个危机四伏的皇宫。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极其轻微,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风声掩盖。

有人!

唐子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巡逻的卫兵?还是来杀人的刺客?

他没有任何迟疑,身体瞬间紧绷,手中的长戈无声地抬起,锋利的戈尖对准了假山后方的阴影。

只要对方一露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对方的喉咙。

无论是谁。

“沙沙……”

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鬼鬼祟祟地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柄泛着寒光的长戈,以及长戈后面,那双充满了野性与杀意的眼睛。

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轩……轩哥哥?”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和恐惧。

唐子轩握着长戈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记忆翻涌。

素娘。

那个因为洗衣服洗得慢被嬷嬷打,原主唐子轩偷偷帮她挑过水的小宫女。

也是原主这次被打三十军棍的“罪魁祸首”——因为赵副尉诬陷原主曾经意图调戏宫女,而那个宫女,就是素娘。